• 原野

    普通类
    • 支持
    • 批判
    • 提问
    • 解释
    • 补充
    • 删除
    • 原野

    曹禺《原野》(三幕剧)

    第三幕

    第一景

    同日,夜半一时后,当仇虎跟花氏一同逃奔黑林子里。

    林内岔路口,——森林黑幽幽,两丈外望见灰濛濛的细雾自野地升起,是一层阴暗的面纱,罩住森林里原始的残酷。森林是神秘的,在中间深邃的林丛中隐匿着乌黑的池沼,阴森森在林间透出一片粼粼的水光,怪异如夜半一个惨白女人的脸。森林充蓄原始的生命,森林向天冲,巨大的枝叶遮断天上的星辰。由池沼里反射来惨幽幽的水光,隐约看出眼前昏雾里是多少年前磨场的废墟,个圆场生满半人高的白蒿,笨重的盆磨衰颓地睡在草莽上,野草间突起小土堆,下面或是昔日广场主人的白骨。这里盘踞着生命的恐怖,原始人想象的荒唐;于是森林里到处蹲伏着恐惧,无数的矮而胖的灌树似乎在草里伺藏着,像多少无头的战鬼,风来时,滚来滚去,如一堆一堆黑团团的肉球。右面树根下埋着一日死井,填满石块。并畔爬密了蔓草,奇形怪状的仅枝在灰雾里掩藏。举头望,不见天空,密匝匝的白杨树伸出巨大如龙鳞的树叶,风吹来时,满天响起那肃杀的“哗啦,哗啦”幽昧可怖的声音,于是树叶的隙缝间渗下来天光,闪见树干上发亮的白皮,仿佛环立着多少白衣的幽灵。右面引进来一条荒芜的草径,直通左面,中间有一条较宽的废路,引入更深邃的黑暗。在舞台的前面,下边立起参差不齐的怪石屏挡着,上边吊下来狰狞的权枝,看进去像一个巨兽张开血腥的口。

    (开幕时,风吹过来,满天响起白杨树叶的杀声,林里黑影到处闪动着。这时雾渐散开,待到风息,昏雾又沉沉地遮掩下远方的景物。

    [风声静下来,远远听见断续的枪声,近处有些动物在蹿奔,低低地喘息。

    〔花氏由右面荒径上踉跄走出,她背着小白包袱,树叶间漏下来的天光,闪见她满脸油亮, 额上汗淋淋的。血红色的衣褂紧贴在身上,右襟扣脱开。她惊惶地喘息,像一只受伤的花豹,衣服有一处为荆棘撕裂,上面勾连着草梗和野刺。她立在当中,惶惑四顾,不知哪一条路可以引出黑林,她拿出一条大块花手绢擦抹眼前的汗珠。

    焦花氏 (喘息,呼出一口长气)啊!好黑!(惊疑地)这是什么地方!(忽而看见重甸甸的黑影里闪出一条条白衣的东西,低声急促地)虎子!虎子!(等候答声,但是没有,远处发了一枪,流弹在空气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声。她不敢再喊,她向后退,后背碰着了白皮的树干,她倏地回转身来探视。一阵疾风扫过来,满天响起那肃杀可怖,惨厉的声音,她仰头上望,身旁环立着白衣的树干,闪着光亮,四面乱抖森林野草的黑影,她惊恐地呼喊起来)虎子!虎——子!虎——子!(这阵风吹过去,树林忽而静下来,又低低而急促地)虎子!虎子!

    (静默。

    (右面传来的声音:(疲倦地叹出一口气)嗯!干什么?

    焦花氏 (向前进一步)虎子!你在哪儿?

    (右面的声音:(低哑地)就在这儿。金子,你先回来。

    焦花氏 (镇静自己)我看不见路,眼前没有一点亮。(却向右走)

    [右面的声音:(听是足步声,警告)你站好不用动。

    焦花氏 (低声)干什么?

    (右面的声音:(低声)像是我们后边跟着人。

    焦花氏 人?(大惧)跟了人!

    (右面的声音:低沉)你看!灯!红灯!

    焦花氏 (向右望)红灯?(右面忽然有人狂叫)

    [右面的声音:(连接打着那狂叫人的嘴巴)你叫,你还叫!

    [顿时寂静若死。

    焦花氏 (急促地)怎么?怎么啦?

    (右面的声音:(镇静地)不要紧!是常五,常五想做死!

    (忽然对常五,低声,狺狺地)常五你叫,你再叫!妈的,(又一巴掌)你只要重重喘一口气,我一枪就干了你!

    焦花氏 怎么,你还没有把他放走?

    [右面的声音:快出林子了!出林子就放他。(对常五)走!走!

    [仇虎由右面背着身走进来,右手托着枪,左手时而向后摸着那插在“腰里硬”的匕首,头不时向后瞥,仇虎到了林中,忽然显得异常调和,衣服背面有个裂口,露出黑色的肌肉。长袖撕成散条,破布束着受伤的腕,粗大的臂膊如同两条铁的柱,魁伟的背微微地伛偻。后脑勺突成直角像个猿人,由后面望他,仿佛风卷过来一根乌烟旋成的柱。回转身,才看见他的大眼睛里藏蓄着警惕和惊惧。时而,恐怖抓牢他的心灵,他忽而也如他的祖先——那原始的猿人,对着夜半的森野震战着,他的神色显出极端的不安。希望,追忆,恐怖,愤恨连续不断地袭击他的想象,使他的幻觉突然异乎常态地活动起来。在黑的原野里,我们寻不出他一丝的“丑”,反之,逐渐发现他是美的,值得人的高贵的同情的。他代表一种被重重压迫的真人,在林中重演他所遭受的不公。在序幕中那种狡恶、机诈的性质逐渐消失,正如花氏在这半夜的磨折里由对仇虎肉体的爱恋而升华为灵性的。

    [常五在仇虎后,正面出场。他的黑袍已经破碎,形色非常恐惧,拖着双手,呆望仇虎,蹒跚走入。

    焦花氏 虎子!虎子!你在哪儿?我瞧不见你。

    仇 虎 (走进来,转过头)这儿。

    焦花氏 (跑到仇虎面前,抓着他)虎子,可怕死我了。

    仇 虎 (一脸的汗水)金子,我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我们。

    焦花氏 那会是谁?

    仇 虎 (低声)我们走哪儿,那红灯也在哪儿。

    焦花氏 天,那不会是——

    仇 虎 (睁大眼)你说——

    〔远远有一声枪。

    仇 虎 (忽然一手制住花氏)金子!

    焦花氏 走!走!他们又跟上来了。(常五提起精神听)

    仇 虎 不!不!再听听。

    [远远又一声枪。

    焦花氏 他们就在后面!(拉着仇虎)赶快走。

    常 五 (惧怯地)大星媳妇,这一气跑了二十来里,我⋯⋯我再也走不动了。

    仇 虎 老鬼,你听着!(谛听)

    (远处又一枪,声更辽远。

    仇 虎 (放了心)不要紧,这一帮狗越走越远,他们奔向西了。

    焦花氏 (不安地)虎子,我们什么时候走出去呀?

    仇 虎 快了!我想再走三里就差不多了。坐下!(坐在盘磨上,两手捧着头沉思)

    常 五 仇⋯⋯仇大爷,你⋯⋯你们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仇 虎 (抬起头)带你上西天。

    常 五 大⋯⋯大星媳妇,这个——你,你得替我说说,大星媳妇。

    仇 虎 (爆发)老鬼!叫你不要提,不要提!

    常 五 (望着花氏)可是大星媳妇!——

    仇 虎 (倏地立起,举起枪对常五)你这个老东西!你大星大星地喊什么?

    常 五 哦,叫我不提大星呀!哦!那自然就不提,不提他!可是你说要我

    上西天,上西天,(对花氏)你说说,(不自主地)我的大星媳妇!

    仇 虎 (忍不下,向常五头上面立发一枪)你!

    常 五 (摸着自己)我——我的头。

    焦花氏 虎子,你怎么啦?你怎么又放枪?

    仇 虎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提到他——他——我就(坐下)犯糊涂,犯——

    焦花氏 (撇开话头)虎子,你让常五伯回去吧?

    仇 虎 嗯,(低头)我是想让他回去。

    常 五 真的?

    仇 虎 嗯!

    常 五 现在?

    仇 虎 嗯。

    焦花氏 可是常五伯,大黑天,您——

    常 五 (连忙)不,不要紧,我可以缩在老神仙的土庙里。(向花氏)那么,回头见!我——我走了。(拔脚便走向右面)

    仇 虎 (忽然)站住!你说什么,你宿在哪儿?

    常 五 我说庙,我宿在老神仙的庙!

    焦花氏 (对常五)您——您走吧!

    仇 虎 (低声)老神仙?

    常 五 (莫明其妙)就是阎王老婆整天找的那个老神仙,他──他的庙。

    仇 虎 (忽然怪异地笑)金子,这黑林子我们进对了。

    焦花氏 怎么?

    仇 虎 (森严地)瞎子一定也在这林子里。

    焦花氏 嗯,我知道。

    仇 虎 (仿佛看见了)我总觉得她抱着黑子,会一步一步地跟着我们。(忽然打了个冷战)说不定,那,那红灯就是她!她!

    焦花氏 (望望他,又低下头)我——我早知道!

    仇 虎 你怎么早不说?

    焦花氏 我怕告诉你。

    仇 虎 怕!怕!(强自镇静)怕什么?

    焦花氏 (低声,恐怖地)她说过,孩子救不活,我们到哪儿,她也跟到哪儿。

    仇 虎 (迅速对常五)庙在哪儿?

    常 五 不远。就——就在旁边。

    仇 虎 (迅速地)你刚才看见瞎婆子抱着黑子出了门么?

    常 五 (向后退)看——看见。

    仇 虎 (抓着他的胳臂)上哪儿?

    常 五 (指着)上西。

    仇 虎 西是哪儿?

    常 五 (嗫嚅地)我看,狗蛋打着灯笼引她进——进了林子。

    仇 虎 进了林子?

    常 五 嗯。

    仇 虎 (放了手,回头望着更深的黑林)好!好!(走到井畔)

    焦花氏 常五伯,您,您走吧!(常五向右走)

    常 五 (低声问花氏)怎么,小——小黑子死了?

    焦花氏 (低声)小——小黑子——

    仇 虎 (跳起,狂乱地)你们说什么,说什么?小黑子不是我害的,小黑子不是我害的。(跳到井石上,举起两手)啊,天哪!我只杀了孩子的父亲,那是报我仇门两代的冤仇!我并没有害死孩子,叫孩子那么样死!我没有!天哪!(跳下,恳求地)黑子死的惨,是她奶奶动的手,不怪我,这不怪我!(坐在井石上低头)

    焦花氏 (觉得出常五惊吓的样子)常五伯,你快走吧,小心他——

    常 五 (连忙)是,是,我走!

    仇 虎 你说什么?

    常 五 (吓住)我——我没有说什么,

    仇 虎 (忽然立起)滚!快滚!

    〔常五由右跑下,仇又坐在井石上。

    焦花氏 你怎么啦?

    仇 虎 我渴的很,(摸着自己的心)渴的很!(撕下身上的破布)哦,哪儿可以弄来一口水,一口凉水。(撕下来布,揩脸上的汗)

    焦花氏 (警告地)虎子,不要擦!不要擦!

    仇 虎 (望着地)怎么?

    焦花氏 小心你手上的血会擦到脸上。

    仇 虎 怕什么,这血擦在哪儿不是一样叫人看出来。血洗得掉,这“心”跟谁能够洗得明白。啊,这林子好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叹一口气)

    [仇虎耳旁低微的声音:(如同第二幕末尾,大星在屋内梦吃。叹口长气,似乎在答话,幽幽然)嗯,黑啊!好黑!

    仇 虎 (惊愕)你听!

    焦花氏 听什么?

    仇 虎 你⋯⋯你没有听见——“黑——好黑”!

    (仇虎耳旁低声:(更幽幽地)“好黑!好黑的世界”!

    仇 虎 (如若催眠,喃喃地)嗯,“好黑的世界”!(恐惧地)天啊!

    焦花氏 (莫明其妙)虎子!你,你说什么,这——这是大——大星的话?

    仇 虎 怎么,你——你听不见?

    焦花氏 虎子,你别发糊涂!你听见了什么?

    仇 虎 没有什么。心里不知为什么只发慌?我——我像是——

    焦花氏 虎子,你怎么啦?你刚才为什么忽然跟常五说那一大堆子的话?

    仇 虎 我,我不知道。我口渴,我刚才头发昏。

    焦花氏 你为什么又提起大星,说你杀——杀了大——大星!

    仇 虎 (眩惑)我⋯⋯我杀了大——大星?

    〔仇虎耳旁低微声:(梦呓,窒塞地喘息)“⋯⋯快⋯⋯快!⋯⋯我的刀!我的刀⋯⋯”

    仇 虎 (喃喃地)“⋯⋯我的刀!我的刀”!

    焦花氏 (几乎同时说)你又跟他提起小——小黑子。

    仇 虎 (低而慢地)小黑子?

    〔仇虎耳旁低微声:“嗯——,好黑呀!”(苦痛地叹口长气〕

    仇 虎 (忽然跳起,向着黑暗的林丛)啊,大星,我没有害死他,小黑子不是我弄死的,大星,你不该跟着我!大星!我们俩是一小的好朋友,我现在害了你,不是我心黑,是你爹爹,你那阎王爹爹造下的孽!小黑子死的惨,是你妈动的手!我仇虎对得起你,你不能跟着我!你不能——(不知不觉拿出手枪)

    焦花氏 (吓得向后退,喘息)虎子,你——你怎么?你想着什么?小黑子不是你害的,天知道,地知道!你想这个做什么?你还不想跑,我的命在你手里,虎子,自己别叫自己吓着,你别“磨烦”,(“迟延时间的”意思)再“磨烦”,天亮了,叫他们看见,我们两个就算完了。

    仇 虎 (望着黑暗)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悔恨地)小黑子——

    焦花氏 虎子,你还不快走!想什么?

    仇 虎 走!走!这不是个好地方,咱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焦花氏 (支开他的想头)天亮就可以到车站。

    仇 虎 不等天亮就会到。

    焦花氏 (强作高兴)我们要飞哪儿,就飞哪儿。

    仇 虎 (打起精神)嗯,要飞哪儿,就飞哪儿。

    焦花氏 (忽然,指着辽远的处所)你听!

    仇 虎 什么!

    (渐渐听出远处火车在林外迅疾地奔驰。

    焦花氏 车,火车。

    仇 虎 (谛听,点头)嗯,火车!(嘘出一口气)可离着我们还远着得呢!

    焦花氏 那么,走,赶出林子。

    仇 虎 嗯,走!赶出林子就是活路。

    [一阵野风迅疾地从林间扫过,满天响起那肃杀可怖,“飒飒”的叶声,由上面漏下乱雨点般的天光,黑影在四处乱抖。

    焦花氏 天!(抓紧仇虎的腕)

    仇 虎 这是风!你怕?

    焦花氏 (挺起头)不,乘着树上漏下来这点亮,咱们跑!(二人携手跑,走了两步,花拉住仇虎,惊惧地叫喊)站住!虎子!(退了一步)虎子,(低声)你看,前面是什么?

    仇 虎 (凝定了神)树叶,草!

    焦花氏 (指着)不,那一堆一堆的。

    仇 虎 什么?

    焦花氏 (惧恐地)那一堆一堆的黑脑袋。

    仇 虎 (坚定地)那是石头。

    焦花氏 (指着那些在风里抖擞矮而胖的灌树,喘息)你看,那是什么?一堆一堆的黑圆圆的肉球,乱摇乱摆,向——向我们这边滚。

    仇 虎 瞎说,那是树!走!(二人轻悄悄地走了一步,仇虎忽然又停下。由右面隐隐传来擂鼓的声音,非常单调,起首甚微弱,逐渐响起来,一直在这个景里响个不停)别动!

    焦花氏 怎么?

    仇 虎 你听,这是什么?

    〔鼓声单调地在林中回响。

    焦花氏 (悸住)鼓!

    仇 虎 (有些惧怯,低声)鼓!

    焦花氏 (微弱地)庙里的鼓!

    仇 虎 (回首望花氏)半夜里这是干什么?

    焦花氏 (警惕地)瞎子进了庙了。

    [鼓声渐响。

    仇 虎 这鼓打得好森人!

    焦花氏 怪!鼓越打越响了。

    仇 虎 (深思)鼓能够把黑子打活了么?

    焦花氏 谁知道,这是那个怪物替瞎子做法呢。

    仇 虎 做什么法?

    焦花氏 (喃喃)念经,打鼓,拜斗,叫魂,一会儿她会出来叫的。

    仇 虎 (希望地)魂叫得回来么?

    焦花氏 叫不回来还叫不死么?

    仇 虎 (谛听,不自主地)这鼓!这鼓!

    焦花氏 (看他奇怪)你还听什么?还不快走,走!为什么你的脚在地上生了根!

    仇 虎 嗯,这个地方有点古怪!我们得走!我们得——

    (外面惨厉的声音:(远远地)回来呀!黑子!黑子你回来!

    焦花氏 (低声)天,她,她出来了!

    [外面的声音:(长悠悠地)孩子!回来!我的孩子,你回来!

    仇 虎 (怖惧地)她,她就离我们不远。

    〔外面的声音:(几乎是嗥嚎)黑子!我的黑于!你回来!

    焦花氏 (忽然向右看)灯!红灯!

    仇 虎 (向右望)对。就是它,就是这个灯!

    焦花氏 (一面看一面说)前面那个人拿着灯笼!(对仇)他们越走越近了。(对仇)

    你看前面的是谁?

    仇 虎 狗——狗蛋!

    (外面的声音:(更近)回来呀,个黑子!你不能不回来!黑子!

    仇 虎 (颤颤)她——她来了!

    焦花氏 (抓着仇虎)来!树后边!快!

    〔二人躲在树后面。

    〔狗蛋举着红灯笼领焦氏由右走出。焦氏头发散乱,衣服也被野生的荆棘刺破,她一手放在狗蛋的肩上,一手拖下来,两眼瞪视前面,泪水在眼下挂着,风过时,天光时而由树上漏下,照见一个瞎子和一个白痴并肩而行,焦氏苦痛地锁住眉头,如一个悲哀的面具,狗蛋还是一副颟顸的行色,眼傻傻地偷看着焦氏,嘴里夹七夹八地不知念些什么。

    焦 母 (声音嘶哑,震颤出一种失望的鬼音)回来,黑子,我的心肝,你回来!回来!我的肉,你快回来!(一面走,一面喊)你回来,我的小孙孙!我的小孙孙,(哭非哭,嚎非嚎的声音)你千万要回来呀!

    〔狗蛋领她向左面走出。

    仇 虎 (由树隙露出头,恐惧)啊,这简直是到了地狱。

    焦花氏 (也探出身子)走!

    仇 虎 (恐惧)走?可一一你听!

    [外面狗蛋的声音:前边路不好走,还是回庙去,回庙去。

    [狗蛋又领焦氏由左上。

    白傻子 你听,鼓,鼓!别⋯⋯别走远!回!回不去了。

    焦 母 (仍在嘶喊)回来!我的孙孙!不是奶奶害的你!回来,我的孙孙,是那个心毒的虎子,老天不容的鬼害的你,回来,我的黑子!奶奶等着你,我的孙孙,你回来!

    [狗蛋领着焦氏由右下。

    焦花氏 (由树丛中走出,低声)虎子!她走了!出来!

    〔仇虎由树丛中走出。惊惧,悔恨,与原始的恐怖交替袭击他的心,在这一刹那间几乎使他整个变了性格,幻觉更敏锐起来,他仿佛成了个石人,呆立在那里。

    焦花氏 走!

    仇 虎 走!(仍不动)

    焦花氏 (催促)走啊!

    仇 虎 (抬起头)你听,这是什么?

    焦花氏 鼓!

    仇 虎 嗯,鼓!鼓!(喃喃地仿效鼓声)“冬!冬!⋯⋯”

    焦花氏 你为什么不走!

    仇 虎 (向左面看)你看,那面来了一个人!

    焦花氏 (莫明其妙)怎么?

    仇 虎 也打着个红灯宠。

    焦花氏 没有,黑烘烘的,哪儿来的灯笼。

    仇 虎 (坚执)有!有!怪,他还拿着一把伞。

    焦花氏 伞?(不相信地)大晴天拿着个伞干什么?

    仇 虎 嗯,他举着伞,提着灯笼,他朝我们这边走,这边走。(直眼望着)

    焦花氏 虎子,你——你别这样,你——

    仇 虎 真的,他——他来了!(更怪异地望着)

    焦花氏 (怯惧地)虎子!

    仇 虎 你看!

    (于是有个人形由左面悄悄移上,形容正如仇虎形容,举伞提灯笼,伞遮着上半身,看不见,只下半身露出一条蓝布的裤。那人形停住了步。

    仇 虎 喂,借光!弟兄!出这林子怎么走?

    焦花氏 虎子,你别吓唬我,你——你是跟谁说话?

    仇 虎 你没有看见眼面前有个人?

    焦花氏 没——没有。

    仇 虎 (指着那执伞的人形)怪,这不是!

    焦花氏 哪儿?

    仇 虎 (又指)这儿!(对着那个人形)喂,弟兄,你怎么不说话?

    焦花氏 (恳求)喂,虎子,你到底跟准说话,你——你别吓唬我?

    仇 虎 怎么,你看不见,就在我们眼前!

    焦花氏 就在我们眼前?

    仇 虎 喂,弟兄,你别挡着自己的脸,你说话!出了林子得怎么走?

    焦花氏 虎子!

    〔人形向仇虎身旁走去。

    仇 虎 你看,(回头向花氏)他走过来了。(在回头的时刻,那人形已走到仇虎的面前——伞挡着前面,观众看不见他——立好。仇虎回望,正与此人打个对面,还看得不清楚,只嘘了一口气,倒退一步)喂,弟——兄!(那人形突然把红灯笼提到自己的脸上照,仇虎看个正好,虎子忽然惨厉地怪叫,声音幽长可怖,响彻林间)啊——啊——啊——啊!〔随着喊声,那持伞举着红灯笼的人形倏地不见。蓦然野风疾迅地吹过来,满林顿时啸起肃杀的乱响,——

    焦花氏 (退后,惊惧)虎子!

    仇 虎 (睁大了恐怖的眼)走!快走!

    焦花氏 (在疾风中)你看见了什么?

    仇 虎 (悸住)走!说不得!走!走!

    (满林乱抖着重重的黑影,闪见仇虎拉着花氏由中间的荒路狂奔下。

    〔鼓声单调地由远处传来。

     

    曹禺剧作《原野》赏析

    1. 题材及表现手法上的继承与创新:

    (1).在《原野》中,曹禺的视线首次从都市转向农村,对社会的悲剧性认识又跃入一个更高的层面。但这部剧作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展示旧中国农民受恶霸压迫、觉醒并起来反抗的过程,而在于对人的心灵世界的进一步揭示。剧作所表现出人性挣扎扭曲无法遏制的痛苦恰恰是贯穿于曹禺创作中的精神主脉。

    (2).《原野》中,曹禺将象征的手法运用得愈发得心应手。从那些具体的意象,如丑陋的树、仇虎身上的镣铐,到有如“原野”一般抽象的意象,都给了观众无尽的思考与感受的空间。不过,与之前剧作不同的是,《原野》采用了非写实的表现形式。作者不刻意追求细节的真实,而更醉心于主观的外化,通过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情境来使“潜在情绪戏剧化”、“内在精神舞台化”。全剧弥漫着诡异而奇谲的气氛,抽象化的环境设置和扭曲变形的人物形象正来自于曹禺对表现主义戏剧的借鉴与化用,借助独白、衬白和梦景来描定人物复杂的心理和情绪,则进一步加重了恐怖紧张的气台氛围。

    2、“原野”的双重象征意义:一方面,就本来意义上说,“原野”本该是一个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所在,是原始生命的象征。正是在这片原野中产生了亿虎,有如矗立在原野的巨树。但另一方面,一旦这种原始生命力失控,它便会反转过来成为一种异己的力量,“原野”成为禁锢着巨树的地方,成为仇虎走不出去的黑森林。在这里,“原野”对人的心灵的无形压抑和禁锢远远超出了《雷雨》中有形的“家”而无所不在。

    • 标签:
    • 虎子
    • 大星
    • 原野
    • 右面
    • 林子
    • 声音
    • 狗蛋
    • 低声
    • 黑子
    • 回来
  • 加入的知识群:
    • 9 雷雨
      • 跨越式
      • 教学资源
      • 9 雷雨

      9 雷雨

      普通类 暂无评分

      kuayue

    学习元评论 (0条)

    评论为空
    聪明如你,不妨在这 发表你的看法与心得 ~



    登录之后可以发表学习元评论
      
暂无内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