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来，凌厉，不由分说。老鹰羽毛如针，如铁，岿然不动；雏鹰毛发蓬飞，摇摇晃晃。老鹰站在峭岩上。在它的身后，是两只雏鹰。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田畴如画，一望无边。天气无可挑剔。老鹰选的就是这个日子。

雏鹰无声。它们一直被禁止在岩穴里，至多，只能到洞口。洞外的天地，陌生，因此就是诱惑。

诱惑和鹰血里的天性不知不觉呼应，就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雏鹰就在等待今天。老鹰回头一瞥。鹰语无言，甚至没有表情，但雏鹰明白，站到它的身边，一边一个。

现在，老鹰要做的是把雏鹰推下去。雏鹰在掉下去的过程中，会本能地张开翅膀。下面是一块平台。如此往复，真正的飞翔就在等着雏鹰。

如果雏鹰没能把翅膀完全打开，平台会承接它们。它们可能被摔疼，也可能被摔伤，当然，每年都有个别的会被摔死，鹰就是从这里完成最初的起飞的。平台上有块块深色，那是许多年来积累的鹰血。

老鹰侧目看了看雏鹰。对鹰来说，这一眼是多余的，雏鹰有些惶惑。

老鹰很觉得别扭，但必须要有这一眼。雏鹰中，有一只不是它的孩子。这只雏鹰的父母，在半月前的一次猎食时中了枪弹。遇难的还有老鹰的丈夫。老鹰独立支撑两个家庭，哺育两只雏鹰。过去，都是雏鹰的父亲把雏鹰推下去，母亲在平台上接应，现在只有它推了。可下面没有接应的，何况它从没有推过。

如果摔伤或者摔死怎么办？

摔伤或者摔死的是自己的孩子，还好，万一是……

如果真是自己的孩子阵亡，那……

老鹰的生命词典和意识里，应该没有犹豫，没有如果的。老鹰被一股悲凉之气推动着。它呼地蹿了出去，如箭；张开翅膀，如扇。翅膀感觉气流，俯冲，上升，盘旋，甚至静止不动，如一幅涌动热血的剪影。

天高地阔，天长地久。

雏鹰被感动着，心已在空中，只是脚尖还在峭岩边。这时候，只要轻轻一推。老鹰看见雏鹰激动了，还看见雏鹰父亲的飞翔，看见列祖列宗的影子。

到底是鹰！

老鹰情不自禁地啸叫一声。

雏鹰听见了，纵身一跃。它们像两颗石子掉下去。看上去，它们有些慌乱。

孩子，把脚收到腹部，把翅膀打开，睁大眼睛看准落点！老鹰在心里呼唤着，紧紧地盯着它们。

雏鹰挣扎着。在半空中，它们终于被神秘的召唤打开翅膀，坠落成了飞翔。

老鹰眼一热。

雏鹰被突然到来的飞翔惊喜着。它们看见了上方的母亲，不约而同地摇动翅膀：上升！

可它们还不会上升，很快被气流推向平台外。

平台外，是万丈深渊。天空忽然远了，深渊很快逼近，但即使这样，雏鹰也没有惊恐得大喊大叫，只是死死地张着翅膀。只有翅膀，才能驮得动生命。

老鹰心疼极了，但镇静自若。雏鹰在最初的刹那，明白了飞翔的真谛，这是它没有想到的，也让它兴奋异常。老鹰紧缩双翅，箭一样飞向谷底，稳稳地站在乱石上，啪地打开翅膀。雏鹰正好落在上面，如同落在平台上。

然后，老鹰脚一踮，饱经风霜的双翅驮着两个新生命，身体和灵魂都在上升。

回到峭岩。

老鹰双翅一拍，雏鹰离开了沿边，先是坠落，紧接着，飞翔像翅膀一样在它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