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与简炼——契诃夫作品语言风格一隅

　　契诃夫的语言具有独特的魅力，语言注重朴素、简炼。（契诃夫说：“句子需要锤炼—— 艺术就在于提炼，把多余词句删去……）”对语言风格特别重视，他有句：“评价一个文学新人可以首先看他的语言，如果作者没有风格，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作家；如果文笔有特点，在创作的道路上，他不无前途。此后，方可评价他的其他方面。”

　　1．朴素

　　科洛连诃说：“契诃夫整个人及其创作最主要的特点就是朴实无华，他作品的语言朴素自然。”朴素是契诃夫贯彻始终的重要特点。作为平民知识分子，深谙平凡的世界，对普通人以及他们的生活、思想感情、语言不仅熟悉，而且有深刻的理解。他的作品语言朴素，顺畅易解，便于老百姓阅读。

　　朴素，首先在他的作品总是和生活一样真实、自然。他不靠曲折离奇的情节取胜，也不矫揉造作。连作品的题目也都是朴素明了，紧扣内容。他从不堆砌辞藻，因为这只能加重读者在接受方面的负担。

　　在《新娘》中，他连形容词都很少使用，但是描写出来的景色却格外的迷人。“花园里安静、凉快，宁静的黑夜躺在地上，从远远的、远远的什么地方，大概是城外吧，传来青蛙的呱呱声。现在有五月的气息了。可爱的五月啊！你会深深的呼吸，热切地想着，眼下，不是在这儿，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在天空底下，在树木上方，远在城外，在田野上，在树林里，天的生活正在开始……”；在《带阁楼的房子》中，语言也相当朴素：“外面安安静静，池塘对岸的林子已经睡熟，那边一点儿亮光也看不见，只有池塘的面上微微的映着惨淡的星光。”他的创作愈成熟，愈主张朴素，在早期作品中，还时常可见对自然景色的拟人化描写，如“池塘对岸的林子已经睡熟”等，到了90年代末，他向高尔基谈到：“可您常把风景拟人化，像海呼吸，天空瞧着，草原安静自得，大自然窃窃私语、说话、发愁等，这类语言使描写有点单调，有时候显得太甜，有时侯又含糊不清；景物描写的鲜明和鲜活只有靠朴实无华才能达到，像太阳落下去，天黑下来，等等这类朴素的句子就是。您的作品里有那么多的形容字眼，弄得读者的注意力难于辨认，反而使他疲劳。如果我这样写：‘一个人坐到了草地上’，这很容易懂，因为它清清楚楚，不妨碍注意力。反之，如果我这样写：‘一个高高的、窄胸脯的、身量中等的、留着棕色胡子的人坐到了绿色的、已经被行人践踏过的草地上，他是静悄悄地、怯生生地坐下去的，害怕地往四下里张望着。’这句话就不好懂，而且使脑筋感到吃力。它不能一下子印入人的脑海，而小说必须一下子，在一秒钟里，印进人的脑子。

　　对于陈词滥调，他几乎感到“生理上的厌恶”。他特别劝告初学者避免用“山岭轮廓妙”、“夜晚静悄悄地降在大地上”这类“现成的字眼和老套的句子”，因为这些重复过无数次的老生常谈，不仅内容陈旧，而且不能产生任何具体的、活的形象。”然而，这样的两行却能让人看到夜：“在磨房的堤坝上，有一个破瓶子的碎片闪闪发光，像明亮的星星一样，一只狗或者一只狼的影子像球似地滚了过去……”，因为这不是陈词老调，而是作者和读者都亲眼见到过的画面，它令人感到真实、亲切、自然，而词句又朴素简炼，所以一下子就印进了读者的脑子。

　　契诃夫的朴素绝不是平庸、呆板、枯燥。相反，破瓶子的碎片这样平常的现象，经过一点能给人以新鲜感。平凡中见真实，朴素中见新颖，这是他的朴素的魅力所在。

　　《草原》中关于雷电的一段精彩描绘是朴素而有新颖的最好范例：

　　“左边天空好像有人在划洋火，一道苍白的、磷光样的细带闪了一闪，就灭了。人们可以听见一股声浪，仿佛远处有人在一个铁皮房顶上走着。大概是光着脚在房顶上走，因为铁皮发出了闷闷的隆隆声。”

　　这段描写的新颖在于运用了十分新鲜的比拟，但它依然保持了朴素，这是因为比拟的是现实生活中最普通的现象，这样的比拟具体、生动，不造成想象上的困难，既给读者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的余地，又适当地控制了他想象的范围，使这种想象不至于脱离现实，因而产生的印象鲜明、新奇，却并不造作。

　　2．简炼

　　简炼是其风格的另一重要特点。简炼并非简单、粗糙，而是言简意骸，是凝练。它要求有更强的能力，更高的艺术技巧。因此契诃夫一再强调：“简洁是才能的姊妹”，并且毕生都是朝着简炼挺进的。他在已写过无数惊人洗练的短篇之后，还继续对自己提出严格的要求。1889年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要是我能再活四十年，而在这四十年中我一味看书，看书，看书，学会写得有才气，也就是写得简练，那么四十年后我就会用一尊大炮向你们大家放它一炮，震得天空都发抖。”

　　简炼包括多方面：用词高度准确，句子短，人物语言个性化；篇幅不大，多为短篇、中篇；情节简单；人物少等。

　　契诃夫的简练，首先表现在他遣辞造句的高度凝练上。他力求做到以一当十，以简胜繁，使每个词、每个细节的内涵达到饱和。例如：《变色龙》，全文紧抓一个“变”字，仅用892个词就使巡警奥楚蔑洛夫这一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令人拍案叫绝，成为俄罗斯，乃至整个世界文学中的“不朽”形象；又如《一个小官员之死》，仅1600字，就刻画出一个令人难忘的小人物。作者惜墨如金，紧抓小官吏切尔维亚科夫的心理，描写他五次向将军道歉，疑团越滚越大，恐怖一次比一次加深，皆简洁明了，典型式的干净利落，排除了一切不必要的叙述过程。例如写他每次去道歉，都是一语道破，皆不插入旁的描述，这样既简洁，又符合主人公当时急于“解释”的心情；《胜利者的胜利》仅用二千多字就生动地描绘出一幅官场百丑图，勾勒出一个得志便猖狂的典型；再如《苦恼》中，契诃夫仅用五千来字，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截取一个最典型的片断，把马车夫姚纳逢人便说失掉儿子的痛苦与乘客对他冷漠无情的嘲弄作了鲜明的对照，突出了主人公内心的忧伤；在篇首引用《旧约全书》的《新篇》：“我拿我的烦恼向谁诉说？……”这一引言，感人至深，当我们读完全篇，返顾卷首语，不禁令人震颤。

　　《挂在脖子上的安娜》里因舞会上的成功而意识到自己的魅力的安娜对丈夫喝道：“走开，蠢货！”四个字就道出她和丈夫地位的对换。《没办法的人》中的女来访者“穿着一件远古时代的斗蓬，背影看上去活象一只大蜣螂。”一句话不仅写出了她的穷酸，也在一定程度上点出了她不可能是一位年青可爱的女士。《文学》里女主人公饱食终日、愚蠢、粗俗的形象则浓缩在她因蜜饯吃得过多，不得不半夜两次起来牛饮的细节中。确实如高尔基所赞叹的那样，“只用一个词就足以创造一个句子，就足以写成一个短篇小说，一个使人惊叹的短篇小说，这种小说钻进生活的演算和本质中去如同螺钻机钻进地心一样。”

　　契诃夫对作为意义核心的篇名非常重视，认为篇名必须最大限度地精简、朴实、普通、清楚、自然：“《违背信仰》这篇小说篇名不成功，不自然，有矫揉造作之感……要是换我，我会用一个词来给这篇小说命名：《鞭笞》）或《中尉》。”他的作品，尤其是他中、晚期的作品，篇名都异常简短，朴实，例如：《姚内奇》、《新娘》、《宝贝》、《海鸥》等，试比较他早期作品的篇名：《给一位学问邻居的信》、《一千零一个情欲》或《一个可怕的夜》、《有结局的独幕故事》、《献给维克多果》之类，与中后期的命名有何区别。

　　除遣辞造句高度凝练而外，也很讲究篇幅的简短。他早期的小说，大都人物不多，情节简单并开展迅速，因而头绪少，不枝蔓，既思想突出，又干净利落，充分发挥了短篇的特长。例如，短篇《查问》中主要人物只有两个：要查问案件的乡绅和应接待他的办事员。由于人物少，情节单一，就有可能集中笔墨描写那个办事员如何以固执的沉默达到索贿的目的，那个乡绅又是如何焦急无助。小说虽然很短，几分钟就可读完，读者所感觉的，却是他已经陪着那位乡绅在办事员面前低声下气地恳求了几个小时，弄得筋疲力尽了。

　　契诃夫的作品往往开门见山。他的作品常常不交待人物生平、他的父母、祖先等“冗余信息”，给人从半中腰写起的感觉。关于这一点，在写给女儿阿维诺娃的信中说得很清楚：“应当直接从这几个字开始：‘他向窗子走去，……’男主人公和索尼雅不应当在走廊上谈话，而应当在涅瓦大街；他们谈话应当从半中腰开始，以便让读者联想到他们已谈很久”。

　　为了达到简炼，他的口号是“一点多余的东西也不应该有。凡是与小说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都应毫不留情地去掉”，他又说：“写作的技巧，其实并不是什么技巧，而是删掉写得不好的地方的技巧。”所以他向来不承认未经过涂改的作品。他自己的作品总是几经推敲删改后才拿出来，每当收入集子之前还要再作修改。

　　契诃夫认为简炼本身并非目的，关键是要给读者以鲜明和强烈的印象，而且“必须一下子，在一秒钟里，印进人的脑海”。要想在一秒钟里形成鲜明强烈的印象，就必须写得简洁紧凑：“越是严密，越是紧凑，就越富活力，就越鲜明。”对此还提出了生理学方面的根据：“有这么一个生理条件，您在时一定要记住：详细的描写，即使是很有趣味的详细描写，也会使人的注意力疲倦。”

　　他有一个很恰当的比喻：“用刀子把一切多余的东西都剔掉。要知道在大理石上刻出人脸来，无非是把这块石头上不是脸的地方都剔除罢了。写得有才气也即写得精炼。”总之，契诃夫语言的简炼是闻名遐迩的，正像老托尔斯泰所言：“他讲的话很少，句子短，不过很中肯。”这一点，就连一向谦虚、质朴的契诃夫自己也不否认：“我善于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