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诗潮 

节选自《〈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序言》（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袁可嘉，1921年出生，浙江慈溪人。诗人、文学理论家、翻译家。著有《西方现代文学概论》《论新诗现代派》等。 

袁可嘉现代主义诗泛指带有先锋性、实验性、与传统诗截然有别的诗歌，包括唯美主义、象征主义、新浪漫主义、意象主义、未来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具体主义等主要支派。这些支派的情况在有关专辑的引言中已有说明，这里不一一重述，只就它们作为现代主义诗潮在思想和艺术方面的一般特征略作评介。

现代主义诗是直接渊源于19世纪浪漫主义诗的。它确立于20世纪20年代，但早在19世纪中叶的唯美主义诗中就已萌芽。法国的戈蒂耶、波德莱尔，美国的艾特加·爱伦·坡是现代派诗的先行者。他们所倡导的使灵魂升华的“美”，反自然、反说教的主张，对形式美和暗示性、音乐性的强调，都为后来的现代派诗人开了先声。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的发表更是现代派诗的一个重要起点。题材上，它转向大都市的丑恶和人性的阴暗面，打破了先前浪漫派末流风花雪月的旧框框；手法上，它发展了“对应论”，把山水草木看作向人们发出信息的“象征的森林”，主张用有声有色的物象来暗示微妙的内心世界，打破了传统诗歌直抒心情白描景物的老方法。这标志着一场诗歌革命：传统诗与现代诗的分野。19世纪80年代，法国诗人发表象征主义宣言（1886），要求诗人们努力探求内心的“最高真实”，赋予抽象观念以具体形式，象征主义诗──现代主义诗的核心──就作为一个自觉的诗歌运动开展起来。这时期法国三大诗人，兰波的错觉梦幻意识，魏尔伦的音乐至上论和马拉美的纯诗论奠定了现代主义诗学的基本理论：一种导向非理性主义和艺术自足论的诗学原则。 

20世纪20～40年代是现代主义诗潮获得极大发展的时期。当时欧洲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社会矛盾深化，科技发展迅猛，各种现代非理性主义思潮遍及哲学、美学和心理学，传播方式剧变，生活节奏加快。在这种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各种现代主义诗派应运而起，遍及欧美。其中最有影响的是后期象征主义、未来主义、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后期象征主义诗派既继承前期诗人的纯诗传统做隐潜意识的描绘（如瓦雷里的《海滨墓园》）和对人生、艺术的哲理思考（如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和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也在更大的规模和深度上揭露现代工业社会的弊端（如艾略特的《荒原》和叶芝的《基督重临》）。在艺术上，他们用古代神话来反映现实，实验乐曲结构，引入玄学因素，有更鲜明的主观色彩，更能表现现代意识。因此我认为狭义的现代主义诗以后期象征主义为起点是更加合适的。

综观上述现代主义诗的几个主要支派，其共同的特征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它们产生于资本主义危机尖锐化的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除少数人以外，多数诗人对西方社会既有强烈不满的反应，又看不到人类前进的正确途径，因此在政治上有左右翼之分，思想上、艺术上都有两重性。他们既批判异化的社会和人性，又盲目地反传统、反理性，以为这样可以找到一条出路。大多数现代主义诗人从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出发，既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弊端，又无条件地宣扬和平主义，博爱心肠。脱离现实的倾向和悲观主义、虚无主义情绪在一部分诗作中也很常见。

 二、它们深受现代非理性主义思潮的影响，过多地否定理性在认识生活、创造艺术中的作用，盲目崇扬梦幻、直觉、错乱意识和下意识。从叔本华到尼采的意志哲学，柏格森的生命冲动说，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论，特别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康德反功利主义的审美观，克罗齐的直觉说，形式主义文学理论都在现代主义诗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这些理论本身有的只是假说，存在复杂的是非问题，这里无法细论；单就它们在现代主义诗的效应来说，也就有正负两面可分。由于人类精神活动及艺术创作中都包含非理性的（或至今尚未被人类认识清楚的）因素，现代主义诗人对非理性的强调使他们敢于探索和表现为传统诗人所忽略的深层心理领域和表现手法，诗的题材扩大了，表现手法丰富了，例如关于梦幻、欲念、错乱意识和细腻感觉的描绘，这就加深了人类对于自己心理机制的理解，加强了诗歌艺术的表现力。另一方面，由于许多诗人偏执成性，不能理性地去对待非理性因素，艺术本身又天然地趋向夸张化，诗人创作冲动中往往失去对艺术规律的控制，不少诗作成了巫咒和迷魂阵。法国的超现实主义诗篇，很有一些是令人莫名其妙不堪卒读的。

三、在诗学和诗艺上，现代主义者基本上坚持表现内心真实，听任想象驰骋，力主标新立异。他们反对传统诗学的模仿说，强调用想象力使客观事物变形的方法来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情绪。他们广泛运用自由联想、内心独白、时空蒙太奇、乐曲结构、油画色彩、象征手法来写诗，甚至独创新词，破坏语法，求助图像，以表达现代西方人的心态。这里也存在两方面的情况。在成功的作品中，西方现代人的困惑迷惘或细腻感受、敏锐感觉得到了新颖表现（如《小老头》〔《小老头》〕英国诗人艾略特的作品。对迷惘一代精神瘫痪的写照，是意象派对一瞬间感受的极为锐利凝练的传达），使人感到耳目一新。同样有一些诗作一味嗜怪求奇（如美国肯明斯〔肯明思（1894—1963）〕美国诗人。他的诗作废除标点符号，并利用打字机来排行列，追求奇特的行列与段落组织，有时还将一个名词拆放在两行里。的某些作品），却缺乏深刻内容或新意，如同文字游戏，徒然引起读者反感。在诗艺拓展方面，现代主义诗应当说卓有成就，手法的多样化确是前所未有，但也需要慎重鉴别，区别对待。通感的广泛运用，“思想知觉化”，意识流技巧，时空蒙太奇，对绘画、音乐技巧的吸收等手段，运用得好是能产生特殊效应的，但一旦用得不当，破坏了艺术规律，也会导致种种流弊。成功和失败的例子在现代主义诗作中都不罕见。技巧实验的勇气是可贵的，失败也是许可的，但诗人必须考虑艺术规律的制约和读者的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