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小说的艺术成就
阿一
老舍小说的艺术成就
一、老舍的幽放艺术
老舍堪称是中国现代的幽默大师,在中国现代喜剧文学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尤其贡献了长篇幽默小说的类型。
老舍的早期作品多少受到了英国幽默文学的影响,表现出幽默风趣和机智冷峭的特点。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日》和《二马》即是“立意要幽默”的写作,充分显露了老舍的幽默才华和捕捉喜剧性因素的超凡本领。他善于从新旧杂陈的现实中挖掘笑料,尤其在所谓新派人物的不伦不类的行为举止和思想观念中提炼出诙谐的因素。这一点,在取材于大学生生活的《赵子日》中得到集中表现。正如老舍自己说的那样:“我在解放与自由的声浪中,在严重而混乱的场面中,找到了笑料,看出了缝子。……在轻搔新人物的痒痒肉。”①老舍:《我怎样写<赵子曰>》,载《宇宙风第2期,1935--10--01。到了后来《离婚》中的张天真更是活化出新人类的错乱和浅薄:
天真漂亮,空洞,看不起穷人,钱老是不够花,没钱的时候也偶尔上半点钟课·一爱“看”跳舞,假装有理想,皱着眉照镜子,整天吃蜜柑。穿着冰鞋上东安市场,穿上运动衣睡觉。每天看三份小报,不知道国事,专记影戏园的广告。非常的和蔼,对于女的;也好生个闷气,对于父亲。(《离婚》)
老舍早期的小说偶尔有闹剧的成分,风格也不免流于油滑,用文学史家的概括,体现的是“京油子”式的“贫嘴”,为了营造笑谑的气氛,会削弱对黑暗的揭露、对恶行的愤慨以及对弱者的同情诸般力量,从而弱化了主题的严肃性。其后老舍经历了对幽默艺术的自我反思过程,长篇小说《离婚》即是老舍重新“返归幽默”的新尝试,也是老舍的幽默艺术趋于成熟的作品,在这部小说中,老舍决心“把幽默看住了”。作者开始学习更好地驾驭幽默的才能,《离婚》也因此“有了技巧,有了控制”:
匀净是《离婚》的好处,假如没有别的可说的。我立意要它幽默,可是我这回把幽默看住了,不准它把我带了走。饶这么样,到底还有“滑”下去的地方,幽默这个东西—假如它是个东西—实在不易拿得稳,它似乎知道你不能老瞪着眼盯住它,它有机会就跑出去。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呢,多数的幽默写家是免不了顺流而下以至野调无腔的。那么,要紧的似乎是这个:“底气”坚实,粗野一些倒不算什么。②老舍:《我怎样写<离婚>》,载《宇宙风》第7期,1935—12—16。
二、幽默的审美化与平民化特征
《离婚》的成功在于风格的“匀净”和底气的“坚实”。其中的幽默“出自事实本身的可笑,可不是从文字里硬挤出来的”。深厚的生活底蕴使《离婚》获得了底气,也是作者有了空前的自信——对自己的幽默艺术的底气十足的信心。在这一阶段,老舍更习惯从常规的生活形态中发现非常态的地方,更倾向于从生活与人性现象中洞察喜剧意味;同时,《离婚》也表现出作者的节制的艺术,渗透在幽默之中的,是力透纸背的对人物的怜悯和同情。正像老舍在《谈幽默》一文中写的那样:“讽刺家的心是冷的,而幽默家的心是热的”,①老舍:《谈幽默》,载《宇宙风》,第23期,1936一08一16.从而没有让幽默失于浮泛的笑谑和冷漠的嘲讽;同时又不失一种距离感,一种“浸润在亲切体贴中的心理距离”,从而使幽默和机智终成一种审美的态度。老舍的幽默还表现出平民化的特征,按赵园在《北京:城与人》中所说,是“一种北京市民特有的智慧形态”。“北京人以其智慧领略了历史生活的讽刺性,又以其幽默才能与语言才能(幽默才能常常正是一种语言才能)解脱历史、生活的沉重感,自娱娱人。幽默也是专制政治下小民惟一可以放心大胆地拥有的财产。老舍不无幸运地承受了这份财产。他的幽默,他的文字间的机趣,的确大半是源自民间的。”②赵园:《北京:城与人》,44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
三、作为叙事大师的老舍
老舍也是一个叙事大师,有出色的讲故事的本领。他的叙事也有一种源自民间的平民化特征,这与他对北京民间和市井艺术的熟稳分不开,也与他对于书场艺术形式以及传统章回体小说的借鉴密切关联。在叙事艺术上,老舍自觉地借鉴了说书艺术,小说中拟说书人的叙事者的选择奠定了老舍别具一格的叙事风格,表现出鲜明的“讲述口吻”③。吴福辉编:《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3卷(1927-1937),12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如小说《离婚》的开头:
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你总以为他的父亲也得管他叫大哥;他的“大哥”味儿就这么足。(《离婚》)
四、对说书艺术的借鉴,讲述式的语态
作者极力营造一种书场的效果,时时意识到有观众在听,叙事模式中也表现出与读者进行直接交流的格局,表现为叙事者经常代替读者发问:
老张也办教育?
真的!他有他自己立的学堂!(《老张的哲学》)
怎么办呢?只有两个大字足以帮助我们——活该!(《二马》)
怎么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骆驼祥子》)
尤其在《骆驼祥子》中,“老舍把说话口气为主要特征的小说叙述方式,发挥得淋漓尽致。有时候干脆就直截了当地以‘介绍’、‘说’这样的词语面向读者,使对方产生近距离的听觉感”:④周思源:《白话真正的香味是怎样烧出来的——老舍小说语言艺术观念的嬗变》,见《老舍研究论文集》,77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是个外号;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儿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
有了这点简单的分析,我们再说祥子的地位,就像说——我们希望——一盘机器上的某种钉子那么准确了。(《骆驼祥子》)
这种讲述式的语态,既平易又生动.有助于缩短与读者间的情感距离,使读者迅速认同作者意图,彰显了老舍平民化的叙事姿态。
五、反讽性评论
说书技艺在老舍小说中的表现形式之一,是叙事者大量评论性干预的运用。一般来说,现代小说的发展趋势是小说家尽量避免在小说中直接发表评论,追求作者退出作品,极力减少叙事者的评论性干预。而老舍却反其道而行之,他的小说中的叙事者在小说中往往发表大量的评论。这种评论性干预,看似与现代小说的创作趋势相反,但却形成了老舍卓尔不群的叙述风格。同时,老舍还发明了一种反讽性评论,并使这种反讽性评论成为老舍讽刺艺术的重要技巧,大意是:如果一般的评价性评论是取得叙述主体各部分之间意见一致的手段,那么反讽性评论就很明显地暴露主体各部分间的分歧,使主体的分化变成主体的分裂。由此,体现着小说价值立场的隐含作者与讲故事的叙事者之间就产生了较大的距离,甚至两者所各自代表的立场和价值观有时截然相反,叙事者的话就不再可信,甚至要从反面来理解。这种反讽性评论构成的叙事干预在老舍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离婚》等讽刺幽默小说中常常出现。“在这些小说中,反讽干预通常会表现为对预设价值和各种成规的认可,正如拟说书人的叙述者所说,老张‘确乎是镇里一一二郎镇—一个重要人物!老张要是不幸死了,比丢了圣人损失还要大。因为哪个圣人能文武兼全,阴阳都晓呢?’(《老张的哲学》)叙述者似乎默认了暴力的效应及恶人的成功,但观众却会流露出默契的会心的微笑。”①王鹤丹:(说法中现身—老舍小说中的叙述者》,见《走近老舍》,369页。这种反讽性干预.构成了老舍把讽刺因素编织进叙事形态的重要技术手段。
六、“语言艺术家”
老舍也是一位无与伦比的语言大师。语言的创造是老舍的自觉:“我们创造人物,故事,我们也创造言语。”②《老舍文集》,15卷,526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尤其在《骆驼样子》、《四世同堂》和《正红旗下》等标志着老舍语言艺术高峰的作品中,其语言更加成熟。老舍注重“语言文化”的开掘和提炼,称自己的语言追求原汁原汤的本色,追求原味儿,对北京眼口语的艺术加工尤其卓有成效:“文字要极平易,澄清如无波的湖水。因为要平易,我就注意到如何在平易中不死板。……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③老舍:《我怎样写(骆驼祥子)》,载《青年知识》,第7卷第2期,1945年。一方面老舍重视北京口语的平实、浅易、生动、鲜活,另一方面又着力吸取北京话的繁复清亮的韵味。曹如老舍称他的小说《四世同堂》中女主人公小顺儿妈的北平话“词汇丰富,而语调清脆,像清夜的小梆子似的”。这也正可以用来形容老舍自己的语言:繁复、讲究、漂亮,有声音形象,发展到极致就会体现为动听比意义还要重要。老舍也因此被誉为更“语言艺术家”,这在中国现代作家中几乎是首屈一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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