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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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怀念鲁迅

    诀别

    周海婴

     

    不幸终于来临了。这年的10月19日清晨,我从沉睡中醒来,觉得天色不早,阳光比往常上学的时候亮多了。我十分诧异,许妈为什么忘了叫我起床?连忙穿好衣服。这时楼梯轻轻响了,许妈来到三楼,低声说:“弟弟,今朝你不要上学去了。”我急忙问为什么。只见许妈眼睛发红,但却强抑着泪水,迟缓地对我说:“爸爸呒没了,侬现在勿要下楼去。”我意识到,这不幸的一天,终于降临了。

    我没有时间思索,不顾许妈的劝阻,急促地奔向父亲的房间。父亲仍如过去清晨入睡一般躺在床上,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好像经过彻夜的写作以后,正在作一次深长的休憩。但房间的空气十分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母亲流着眼泪,赶过来拉我的手,紧紧地贴住我,像是生怕再失去什么。我只觉得悲哀从心头涌起,挨着母亲无言地流泪。父亲的床边还有一些亲友,也在静静地等待,似乎在等待父亲的醒来。时间也仿佛凝滞了,秒针一秒一秒地前进,时光一分一分地流逝,却带不走整个房间里面的愁苦和悲痛。

    不一会儿,来了个日本女护士,她走到床前,很有经验地伏下身去,听听父亲的胸口,心脏是否跳动,等到确认心跳已经停止,她便伸开双手隔着棉被,用力振动父亲瘠瘦的胸膛,左右摇动,上下振动,想用振动方法,使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这一切,她做得那样专心,充满着必胜的信念,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们也屏息等待,等待奇迹的出现。希望他只是暂时的昏迷,暂时的假死,忽然一下苏醒睁开眼睛。然而父亲终于没有苏醒,终于离我们而去,再也不能慈爱地叫我“小乖姑”,不能用胡须来刺我的双颊了……

    我的泪水顺着脸颊倾泻而下,连衣襟都湿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在这茫茫无边的黑暗世界之中,就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了。我那一向无所忧虑的幼小心灵突然变了,感到应该和母亲共同分担些什么,生活、悲哀,一切一切。母亲拥着我说:“现在你爸爸没有了,我们两人相依为命。”我越加紧贴母亲的怀抱,想要融进她温暖的胸膛里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些人,有录制电影的,有拍摄遗照的……室内开始杂乱起来,不似刚才那样寂静了。

    这时来了一位日本塑像家,叫奥田杏花,他走近父亲的床前,伏身打开一只箱子,从瓶子里挖出黄色黏厚的凡士林油膏,涂在父亲面颊上,先从额头涂起,仔细地往下,慢慢擦匀,再用调好的白色石膏糊,用手指和刮刀一层层地搽匀,间或薄敷细纱布,直到呈平整的半圆形状。等待了半个钟头,奥田先生托着面具边缘,慢慢向上提起,终于面具脱离了。我看到面具上黏脱十几根父亲的眉毛和胡子,心里一阵异样的揪疼,想冲上去责问几句,身子却动不了,母亲拥着我。她没有作声,我又说什么呢!奥田先生对面膜的胎具很满意,转头和内山完造先生讲了几句,就离开了。

    七八点钟以后,前来吊唁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但大家的动作仍然很轻,只是默默的哀悼。忽然,我听到楼梯咚咚一阵猛响,我来不及猜想,声到人随,只见一个大汉,没有犹豫,没有停歇,没有客套和应酬,直扑父亲床前,跪倒在地,像一头狮子一样石破天惊般地号啕大哭。他伏在父亲胸前好久没有起身,头上的帽子,沿着父亲的身体急速滚动,一直滚到床边,这些他都顾不上,只是从肺腑深处旁若无人地发出了悲痛的呼号。我从充满泪水的眼帘之中望去,看出是萧军。这位重友谊的关东大汉,前不几天还在和父亲一起谈笑盘桓,为父亲消愁解闷呢!而今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对父亲的感情了。我不记得这种情景持续了多久,也记不得是谁扶他起来,劝住他哭泣的。但这最后诀别的一幕,从此在我脑海中凝结,虽然时光像流水一般逝去,始终难以忘怀。

     

     

     

    回忆鲁迅先生(片断)

    萧红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鲁迅先生吃的是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不预备。

    鲁迅先生备有两种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听子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烟头上带着黄纸的嘴,每五十支的价钱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鲁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种是白听子的,是前门烟,用来招待客人的,白烟听放在鲁迅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来客人鲁迅先生下楼,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上照样放在抽屉里。而绿听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是鲁迅先生随时吸着的。

    鲁迅先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过饭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喝完茶走了,或者还没有就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正要开始工作。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是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在书桌边,在那绿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 
    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是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的叫起来了,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鲁迅先生刚一睡下,大阳就高起来了。大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着鲁迅先生花园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如何永久纪念鲁迅

    茅盾

     

    抑住了哀痛,打起精神来奋斗下去,此时凡敬爱鲁迅先生而且痛感到这损失之巨大的人们,都严肃地在想着:如何永久纪念他。这是立即可以想到许多办法的,——纪念文学奖金,纪念馆,研究院,学会,翻译他的著作广布于全世界;这一切,都是必要,这一切即使不能同时一一办到,只要中国民族尚有解放之一日,终必能大规模地办到,而且终必有更伟大更多样的永久纪念他的办法:我想像到不远的将来“新中国”的大都市里将耸立着巍峨的“鲁迅文学院”,我想像到在将来的新中国,大陆新村一弄(如果还在)将收为公有,而在这四周将建筑起庄严的纪念馆,我也想像到绍兴将是一个新名“鲁迅县”……

    然而要保证这一切伟大的永久纪念的必得办到,有一个先决条件:学习鲁迅!

    不但要从他的遗著中学习文学创作的方法,尤其重要的,是学习他们的斗争精神。他的斗争精神,在嫉恶如仇这一点上还是大家能够学得到的,但是他的治学的勤奋,不顾健康地努力工作,忘掉了自己地为民族为被压迫者求解放,却不是我们说一声“要学”就能立刻学到。是这些地方,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他!也惟有学习到他这种伟大的斗争精神,我们才能跟着他的脚步从斗争中创造新中国,然后能毫无阻碍地按照理想的地永久纪念他!学习他就是纪念他。学习他的治学的勤奋,学习他的至死不休息的努力工作,学习他的伟大,他的脚踏实地……年青的朋友们!鲁迅先生的永久纪念方式暂时也许不能照我们理想地办到,暂时也许我们只能小规模地办一下,然而将来的和他相配的庄严伟大的永久纪念方式能否早一点实现,就要看我们的努力如何: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他!

     

     

    忆鲁迅先生

     

    从北京图书馆出来,我迎著风走一段路。风卷起尘土打在我的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站在一棵树下避风。我取下眼镜来,用手绢擦掉镜片上的尘垢。我又戴上眼镜,我觉得眼前突然明亮了。我在这树下站了好一会,听著风声,望著匆忙走过的行人。我的思想却回到了我刚纔离开的地方:图书馆里一间小小的展览室。那地方吸引了我整个的心。我有点奇怪:那个小小的房间怎麼能够容纳下一个巨人的多麼光辉的一生和多麼伟大的心灵?

    我说的是鲁迅先生,我想的是鲁迅先生。我刚纔还看到他的手稿、他的信札和他的遗照。这些对我也是很熟悉的了。这些年来我就没有忘记过他。这些年来在我困苦的时候,在我绝望的时候,在我感到疲乏的时候,我常常想到这个瘦小的老人,我常常记起他那些含著强烈的爱憎的文章,我特别记得:十三年前的两个夜里我在殡仪馆中他灵前的情景。半截玻璃的棺盖没有掩住他那沉睡似的面颜,他四周都是芬芳的鲜花,夜很静,四五个朋友在外面工作,除了轻微的谈话声外,再也听不见什麼。我站在灵前,望著他那慈祥的脸,我想著我个人从他那里得过的帮助和鼓励,我想著他那充满困苦和斗争的一生,我想著他对青年的热爱,我想著他对中国人民的关切和对未来中国的期望,我想著他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踏遍华北、阴云在中国天空扩大的时候离开我们,我不能够相信在我眼前的就是死。我暗暗地说:他睡著了,他会活起来的。我曾经这样地安慰过自己。他要是能够推开棺盖坐起来,那是多麼好啊。然而我望著望著,我走开,又走回来,我仍然望著,他始终不曾动过。我知道他不会活起来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像立誓愿似地对著那慈祥的面颜说:“你像一个普照一切的太阳,连我这渺小的青年也受到你的光辉,你像一颗永不殒落的巨星,在暗夜里我也见到你的光芒。中国青年不会辜负你的爱和你的期望,我也不应当辜负你。你会活下去,活在我们的心里,活在中国青年的心里,活在全中国人的心里。”的确,这些年来他的慈祥的笑脸,和他在棺盖下沉睡似的面颜就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记忆。在困苦中,在绝望中,我每一想到那灵前的情景,我又找到了新的力量和勇气。对我来说,他的一生便是一个鼓舞的泉源,犹如他的书是我的一个指路者一样。没有他的《呐喊》和《彷徨》,我也许不会写出小说。

    又是过去的事了,那是更早的事。一九二六年八月我第一次来北京考大学,住在北河沿一家同兴公寓。我在北京患病,没有进考场,在公寓里住了半个月就走了。那时北海公园还没有开放,我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在北京我只有两三个偶尔来闲谈的朋友,半个月中间始终陪伴我的就是一本《呐喊》。我早就读过了它,我在成都就读过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的《狂人日记》和别的几篇小说。我并不是一次就读懂了它们。我是慢慢地学会了爱好它们的。这一次我更有机会熟读它们。在这苦闷寂寞的公寓生活中,正是他的小说安慰了我这个失望的孩子的心。我第一次感到了、相信了艺术的力量。以後的几年中间,我一直没有离开过《呐喊》,我带著它走过好些地方,後来我又得到了《彷徨》和散文诗集《野草》,更热爱地读熟了它们。我至今还能够背出《伤逝》中的几段文字。我有意识和无意识地学到了一点驾驭文字的方法。现在想到我曾经写过好几本小说的事,我就不得不感激这第一个使明白应该怎样驾驭文字的人。拿我这点微小不足道的成绩来说,我实在不能称为他的学生。但是墙边一棵小草的生长,也靠著太阳的恩泽。鲁迅先生原是一个普照一切的太阳。

    不,他不止是一个太阳,有时他还是一棵大树,就像眼前的树木一样,这树木给我挡住了风沙,他也曾给无数的年青人挡住了风沙。

    他,我们大家敬爱的鲁迅先生,已经去世十三年了。每个人想起他,都会立刻想到他的道和他的文章。这是他的每个读者、每个研究者永远记住,永远敬爱的。他的作品已经成了中国人民的宝物。这些用不著我来提说了。今天看完了关於他的生平和著作的展览会出来,站在树下避风沙的时候,我想起来:

    这个巨人,这个有著伟大心灵的瘦小的老人,他一生教导同胞反抗黑暗势力,追求光明,他预言著一个自由、独立的新中国的到来,他为著这个前途花尽了他的心血。他忘了自己地为著这个前途铺路。他并没有骗我们,今天他所预言的新中国果然实现了。可是在大家、在全国人民欢欣鼓舞的时候,他却不在我们中间露一下笑脸。他一生诅咒中国的暗夜,歌颂中国的光明。而他却偏偏呕尽心血,死在黑暗正浓的时候。今天光的新中国已经到来,他这个最有资格看见它的人却永远闭上了眼睛。这的确是一件叫人痛心的事。为了这个,我们只有更加感激他。

    风一直不停,阳光却更灿烂地照在街上,我已经歇了一会儿,我得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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