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笔谈

汤耀国

现在若要推出一本全球声誉至隆的中国古代笔记，当非沈括之《梦溪笔谈》莫属。记得读中学时，教材上有关于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一文，即选自该书。亦记得教材上介绍该书为中国古代一本杰出的科技著作，这一评价或许始自一外国人，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盛赞该书为“中国科学史的里程碑”，自此似成定论。在科技日渐落伍之时代，国人亦可援引此书以卫尊严，推崇之热切，实在情理之中。

全书600多条，涉及科技者约三分之一，宋元书目归其为子部小说家类，《四库全书》则将其划入子部杂家类。就整体言之，实乃纯正的博闻考证类笔记。

沈括毕竟是文人，是从过政的文人。致仕之后，悠然林下，追忆平生见闻，笔之于书，至少在宋代是一种风尚，沈括便在此例。《梦溪笔谈》自序里写得很清楚：“予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从，思平日与客言者，时纪一事于笔，则若有所晤言，萧然移日。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谓之《笔谈》……所录唯山间木荫，率意谈谑，不系人之利害者；下至闾巷之言，靡所不有；亦有得于传闻者，其间不能无缺谬。以之为言则甚卑，以予为无意于言可也。”其间“谈谑”二字不可不察，盖其成书之因由。自然，如此说法或含谦虚之意，但后世“科技巨著”之盛名，沈氏撰书之初应该是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的吧。

得科技巨著盛名应是无心插柳，记科技条目则不能不说是有意栽花，无此花则无彼柳。宋代中国古代科技已趋巅峰，沈氏为后人记其成就，杂于“艺文”、“异事”等之中，缀而成书。其三分之一科技内容于后世特显之，乃后世之文本解读者有异于作者而已。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一书中评价沈括为“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我虽认为沈括本人是难料此身后名的，但也无法反对这一“公论”，不过即便是公论，着眼点也可不同。读古书之余，得出一粗浅印象，即中国文人一方面缺少科学知识，另一方面也缺少科学精神。科学精神的传统其实本来是有的，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俱是。但后世儒生往往沉湎于大道大理的“务虚主义”之中，于此实事求是与合理怀疑的科学精神不太用意，小事小物便马虎过去了。清代的考据派或可免此讥，但那仅属书斋中事，与凡人世事不甚相干。沈括在古时的中国文人中，科学知识素养自然是极突出的，但就自身比较的话，其科学精神或许更可贵。

沈氏的科学精神加上丰富的常识以及超人的逻辑思维，使得他的笔记很有说服力。《笔谈》诸条，务求考证根本，可结论处即结论，最终无解则存疑。这不仅见于科技条目中，在其他内容中亦能体现。“于定国食酒数石不乱”，他认为“疑无此理”，因为算了一下古今容量单位，人的肚子是不可能装下那么多的。又听说有一其坚如石的琴，便老老实实地承认“亦所未谕也”。他详细地记载了指南针的做法，但“磁石之指南，犹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不知为不知”也。另有一例评杜甫《武侯庙柏》诗，诗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三千尺。”他很严肃地指出：“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乎？”此处可以说他是较真较过了头，但毕竟是较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