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先生闻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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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先生闻一多

       我闭上眼睛。时间回到了1930年夏天,我回到青岛。那时候,我是青岛大学英文系的一名新生.开学以后,我想转国文系,我走进了国文系主任的屋子,有好几个人站在那里,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不行了,人太多了。”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向着同学们这么说,他,就是闻一多先生。
      “你叫什么名子?"当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问。
      “减玻望。”(我是借减玻望的文凭考人青大的。)
      “好,你转过来吧,我记得你的《杂感》。”他把我的名字填到一个名册上去。
      就这样,我就以试卷《杂感》中的:“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做幻光,谁便沉人了无底的苦海”的一则,见知于闻一多先生了。
      以后,我常常出人闻先生的办公室,认识了他的人,才读他的诗。读了他的《死水》,我放弃了以前读过的许多诗,也慢慢地放弃了以前对诗的看法。挟着自己的诗稿,向他请教,结果我毁掉了那些诗稿;听过他的意见之后,我动摇了对另一些诗坛先生们的崇拜观念。
      我觉得,我像一个小孩子,酸甜苦辣都吃,也都以为可口。今天,我才有了一个自己的胃口。
      那时候,他是我们学校的文学院长兼国文系主任。他给我们上名著选读、文学史、唐诗和英诗。记得有一次在英诗的课堂上,正讲六大浪漫家之一柯尔律治的诗,他说:“如果我们大家坐在一片草地上谈诗,吃着烟,喝着茶,也无妨同样吸一口鸦片……”他诗人的气质很浓厚,两腮瘦削,头发凌乱,戴一副黑边眼镜,讲起书来,时常间顿地拖着“哦哦”的声音。
      渐渐地,我从他的办公室,走到他的家里去,而且,越走越勤了。他住在大学路的一座红楼上,门前有一排绿柳,我每次走进他的屋子,就有一种严肃的感觉,也许是他那四壁图书,和他那伏案的神情使然的吧?
      笔总是秃的,墨水瓶总是干涸着的,“闻一多先生的书桌”(《死水》里的诗篇)总是那样凌乱。仿佛是表示:我的心不在这上边;仿佛说:“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以内。;}前诗中结句)这时候,他正在致力于唐诗,长方大本子一个又一个,每个本子上,写得密密行行,看了叫人吃惊。关于杜甫的一大本,连他的朋友也特别列了目录,题名:《杜甫交游录》。还有一个抄本,唐诗摘句,至今还记得上面的一个句子:“蝇鼻落灯花。”
      一开始谈诗,空气便不同了,他马上从一个学者变成了一个诗人。我吸着他递给我的“红锡包,’(他总吸红锡包烟)。他嘴上也有一支,我们这时不再是师生,我们这时也仿佛不是在一间书房里了。我在《炭鬼》一诗里把挖炭夫的眼睛写作“像两个月亮在天空闪烁”,他很赞赏,说一位美国诗人把矿工额上的电灯比做太阳,马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来,翻来翻去,把那个句子找了出来。
      陈梦家跟闻先生来到青岛大学,帮他工作,有时候,我们三个也在一起谈。梦家的诗在天上,我的心在泥土里,往往谈不大拢,可是我从梦家那里得到了许多益处。梦家的诗融会了闻先生同徐志摩的风格,而我自己在形式上也受了他们的影响,特别是闻先生的精炼、谨严的作风。当我同梦家大量生产诗的时候,闻先生已经很少动笔了。
      “闻先生多写点东西给我们读呵。”
      “有你同梦家多写已经很好了。”
      “您的《红烛》我也找来读了。”
      他的脸一红,“不要提这本书吧,它是我‘过继夕出去的一个儿子。"
      显然,他很爱他的《死水》—装订那么考究,封面那么严肃,校对那么认真,内容形式那么方正而具有特色的一本新诗。他曾经在大礼堂里公开演讲过这些作品,他在桌面上拍着拍子,眉飞色舞地朗诵:
      “老头儿、和担子、摔一交。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死水》,我几乎全能背诵,我用它滋养了自己,也用它折服了许多顽固的心。从这本诗里,我认识了它的作者—一个热爱祖国,热爱土地,热爱自然的诗人和隔着大洋对未来的中华寄出无穷热望的一颗心。他爱祖国,而祖国给他的却是痛心;他希望将来,而将来只给他失望。
      因为“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在“新月派”之外,他又被加上了另外一个国家主义派的头衔。他不好辩护自己,正好他不好表现自己。
      这时候,我的诗,他是第一个读者;开始在刊物上发表诗,也是他拿去的。有一个暑假。我从故乡把《神女》寄给他看,寄回来的时候,在我自己顶喜欢的一个句子上有了红的双圈。我跳了起来!
      徐志摩坠机惨死了,许多人写了追念的文章。我间闻先生,“你是他的好友,为什么没有一点表示呢?’’
      从徐志摩谈到“新月派”,谈到《新月》创刊的情形和他个人的主张。他说,《新月》到后来的一些倾向,是和他的初衷距离很远的,但他也不表白。从这些谈话里,我看出了他对人生和对文艺是一样严肃的。
      1932年夏天,学校里发生了学潮,是为了考试制度订得太严,同学们把责任全推在闻先生身上。学生包围了他的屋子,他泰然;有些卑鄙的人在报屁股上写打油诗骂他,他泰然。
      他同梦家在极不愉快的心情之下,同登泰山,归来后,去看他,他很平静。这年暑假之后,便转到清华大学去了。他在来信上说:“学校要我做国文系主任,我不就,以后决定不再做这一类的事了,得一知已,可以无憾,在青岛得到你一个已经够了。”
      以后只通过很少的信,闻先生除了书本以外对什么都懒。全凭信联系情感,这情感已经是很可怜了。
      1937年夏天,我因事到了北平,六月底的一天,我到清华园去看闻先生。他住着一方楼,一个小庭院,四边草色青青,一片生趣。还是那样的桌子,还是那样的秃笔,还是那样的四壁图书.
      “唔!”他把笔一掷,站了起来,有点惊喜的样子。
      他把一支烟递给我,也还是红锡包。
      “你看我现在又在搞这一套了。”
      还是那样的大本子,大本子上抄的不再是唐诗、《杜甫交游录》,而是“神话”一类的东西。
      “我在弄《诗经》,《楚辞》,史前史,牵连到的一些神话,我也很有兴趣。”
      “写过诗吗?”
      “完全成了门外汉,朋友们的东西,你的,之琳的,还读一读。”
      “想看梦家吗?他离这儿不远。”说着就要去抓电话筒。
      “不,闻先生,有病人在医院里,再一天,还想约闻先生一同到街上去摄一张影。,’
      “好的,那么你随便什么时候吧。”
      “你知道梦家成了重要的考古学家了吗?’’忽然,他大有意味地笑着说。
      各地发掘的古董,多半邀请他去鉴别呢。”
      “他先有才气,一转向,就可以得到成功.”
      “他也是受了我的一点影响,我觉得一个能写出好诗的人,可以考古,也可以做别的,因为心被诗磨得又尖锐又精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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