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和《小东西》

    了解阿尔丰斯都德，是从他的《最后一课》开始。一直到现在，似乎还可以感受小弗朗士的悔恨，老奥塞颤抖的嗓音，感受“法兰西万岁”的震撼，感受悲怆。

有人说，都德是批判现实主义的继承者，因为在他的小说中透露着对资产阶级现实的批判；也有人说，都德是自然主义的作家，因为在他的小说中略带有科学和客观主义的方向。我不倾向于任一种意见，只是觉得在他独特的叙事风格中，可以感受到“含泪的微笑”；在明媚的普罗旺斯的风土人情中，没有恶意的渲染，而只是平淡而含蓄的伤感。在他笔下人物焦虑的眼神中，洞察世界的美丽与丑陋。这种感受，最直接地来源于《小东西》，都德的一部带有自传色彩的作品。

小东西────达尼埃尔。爱塞特的生活（1）

小东西是都德笔下的自我，有着和都德类似的生活经历。这一点在小说的第一部分尤为明显。达尼埃尔的父亲，一个曾经富裕的丝绸厂老板破产后，不幸的家庭便开始遭遇磨难。先是搬去里昂，接着传来大哥病逝的噩耗，父亲又再次破产，最后整个家庭支离破碎了：“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现在你们也都长大了，把剩下来的一点东西都卖掉，咱们各人去找各人的生路吧。”这是父亲的决定“你妈住在你舅舅巴蒂斯特家里；雅克留在里昂；我要进葡萄酒公司去当旅行推销员……至于你呢，也得去找自己的生路……一个学监的位置……”于是小东西开始了他学监的生涯，这和都德早年的生活形成应照。

最初的孩子，正直善良，富于同情心，眼中充满的是对世界的赞美以及生活的希望。于是小说里自然流露出这样的情感。“……拖着这只漆成蓝色，幻想的颜色的笼子，还有那只绿色，希望的颜色的鹦鹉。”

然而，达尼埃尔是矮小，衣衫褴褛，始终遭到学生和教师讥讽的，因此他成了“小东西”。都德的笔触在这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与无奈，就像他明媚的心底有一抹阴影：弱势群体的小人物正在那个社会中遭受侮辱与不公。小东西很努力地工作，很勤奋地学习写诗，但他的日子依旧不好过，艰难的冬天一直笼罩着他：他的同事看不起他，因为他看上去还是个孩子，“我要个小孩子来干什么？”这是小东西谋的学监位置那个学校的校长，他从扶手椅上跳了起来。他的学生戏弄他，因为他在那些肥头大耳的塞文山区的学生中只是个小卒子。他的所谓的朋友欺骗他，因为小东西实在天真古怪，简直从生理和心理都没有在那个社会里长大成熟。

小东西快要死了，至少他的心里开始这样打算。幸而还有一个人在帮助他，幸而他还可以去找他的哥哥，雅克。生活至少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于是小说的第一部分结束了，带着都德的悲哀和一丝幽暗的光亮。

第一部分给我的感觉似乎并不非常的灰暗，也没有让人悲伤得透不过气来，或许是都德流畅、平淡的语言所起的妙用。达尼埃尔的这段经历确实是压抑的。都德轻轻地把它们一点一点挖掘出来，并且铺展在我们的眼前，却没有强烈的偏激，没有直白露骨的对他那个社会的控诉，而在平淡的背后隐现出辛辣的讽刺。都德就象一个正在讲故事的局外人，尽管这曾经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一段痛苦的经历。

都德似乎并不想把痛苦统统倾倒在读者身上，小东西的学监生活里有他自己找得到的乐趣。他给那些“交叉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眼睛睁得老大听着”的低年级学生讲故事，讲参合他的经历的故事，比如《一只初出茅庐的知了》、《兔子让的灾难》。在盛会上，他的诗被念出来了，并且比维奥，一位被公认的先生的作品更优美。小东西胜利了，都快被胜利冲昏脑袋了。他生病了，却幸福地接受心爱的黑眼睛的照顾，在病房里，小东西有一段美好的回忆。其实还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在小东西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愿望“把家重新建立起来”。或许这正是都德的心声，生活的冷酷与辛酸只是加深他对家的怀念与热爱。

小东西——达尼埃尔。爱塞特的生活（2）

接下去是达尼埃尔第二部分的生活，他和哥哥雅克住在一起了。他们住在巴黎，过着清贫的生活。这时的小东西开始与真实的都德越走越远。巴黎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繁华的背后却是无数危险的陷阱，以及罪恶的旋涡。小说的情绪似乎也随着城市的节奏走向沉重。

“那儿有那么多的闹声，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子，我几乎吓得停住了脚步，不敢在往前走。”在小东西的眼里，巴黎和那个山区太不同了，但却充满了诱惑。过去的小东西经常去“牧场”，在那里“一片很宽阔的草地，好象一块地毯似的伸展在山脚下，几株很粗大的栗子树，三四家漆成黄色的小酒店，一股在绿草地中间流过的湍急的泉水，使得那块地方显得很可爱、很好看……”而现在，除了一身破旧衣服和一双奇怪的胶鞋使小东西感到一点心慌，他简直快有一种疯狂的愿望了。他想投身到这片声音里去，投身到人群里去，投身到生活里去……

其实，在第二部分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真正了解都德缘何把小东西的心情定义的如此双重复杂：既害怕又忍不住兴奋。是大都市对于山里的诱惑吗？渐渐往后，小东西的生活让我感到了另一种滋味。

小东西的哥哥雅克有一份辛苦的工作，而小东西没有，他一直呆在家里写诗，找诗的韵脚，他们的生活得靠预算才过得平坦些。小东西并非不曾想过工作，只是在雅克的眼中，达尼埃尔永远只是个孩子，况且他有写诗的天赋，幸而有时他们还会得到母亲奶兄皮埃罗特一家人的关心，同时还有皮埃罗特女儿卡密尔对达尼埃尔的爱。

小东西太过醉心于他的诗作了。他认识了楼上的伊尔玛。波雷尔，一个即将把他带入黑暗的女人。于是小东西走进了巴黎社会的某一个圈子。小东西的戏剧诗出版了，怀揣着净赚一千一百法郎的希望。然而却只有那位太太，伊尔玛买了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售出的《田园喜剧》。小东西似乎变了，在雅克离家的时候，他受那女人的诱惑，成了一个戏子，一个舞台上的小丑。似乎这时，他矮小的特征才真正得到利用。

一个弱势群体中的小人物又不断的沉沦。小东西在我的眼中不再象先前那样值得怜悯，值得喜爱。过去的他在乌云中依然是明朗的，可以靠自己生存，同时又不断可以用功学习。而眼前的他却暗淡了，他太过于依赖雅克，他的雅克妈妈，可他又不懂得珍惜。那个女人的诱惑，让小东西迷失在旋涡中，磨灭了写诗的激情，还让自己和雅克负债累累。可怜的雅克，他还在另一个地方为了小东西拼命的赚钱呢。都德保持他惯有的叙事风格，很少流露自身的喜恶，象从前一样告诉我们小东西的故事，从初来巴黎的欣喜，到心灵的迷失，到小东西的归来。小东西是回来了，在雅克的拯救下回来了，然而雅克却永远回不来了，他累病了，很快离开了人世。

小人物的心灵似乎总是忽明忽暗。都德有张有弛地把握了这种心态。当小东西快要在我的心底走进黑暗的时候，他的身躯又忽地闪过一道亮光。小东西在忏悔：“在那个女人身边过的是凄惨而屈辱的日子。真奇怪！我生命中的这一段时期，虽然很热闹，起了许多风波，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是留给我的，与其说是怀念，还不如说是悔恨。”小东西在善意的欺骗他的哥哥，但他还是把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流露在笔尖。我真有些困惑，平凡小人物的心中，有如此多难以应付的矛盾，甚至他们自己也不曾了解。

小说临近结束，这个被灰暗笼罩的小东西最终放弃了他的诗，与卡密尔结婚，成了皮埃罗特铺子的继承人。我无法说清自己对小东西的感受。也许是都德独特的不带爱憎的手法，才更让人对达尼埃尔。爱塞特这样一个人物的感情变得模糊不清。有时会觉得小东西惹人爱怜，因为他矮小瘦弱却总是遭受打击；有时又会觉得厌恶，因为他堕入了泥潭，令他最亲的人伤心。可能这也是小东西这个人物内心的矛盾。他的内心在痛苦的挣扎，他有他的理想，但很多的重压四面袭来，小东西力不从心了。不过唯一清晰的是，达尼埃尔还一直有一个想法：把家重新建立起来。这个想法一直贯穿了整部小说，也一直停留在达尼埃尔心底而没有变更。

雅克。爱塞特——小东西的雅克妈妈《小东西》中除了主人公达尼埃尔。爱塞特极具感染力外，雅克。爱塞特，达尼埃尔。爱塞特的哥哥则是另一个重要的，让我非常感动的人物。如果说达尼埃尔是小说的首要线索，那么雅克则是一条占相当大分额的次重要线索，尽管在人们看来一切都是为了小东西的生存而出现，但他确实展现了另一幅不同的画卷。他把我们带入了小东西的亲情生活。

在小说的第一部分中，雅克很少出现。浅浅的印象则来自于他年幼时得天独厚的眼泪，以及一首《宗教！宗教！》的十二节诗歌。在小东西的记忆中：“我的哥哥雅克是个怪孩子，他的眼泪真是得天独厚！从我能够记事的时候起，我就看见他眼睛总是红通通的，脸蛋上从来没有干过。”而爱塞特先生，他们脾气暴躁的父亲则总是冲着雅克嚷：“雅克，你这头蠢驴！”后来雅克的练习簿里诞生了《宗教！宗教！》，只有头四行，但现在看来“诗人白费力气，除了头四行，他再也做不下去了。这是命中注定的。”或许真是命中注定，雅克把他的病传染给了小东西。于是小东西开始显现他的写诗天赋。这或许就是雅克对于小东西爱的关怀的隐现或是前奏。小东西享受的亲情在此刻、在冥冥中闪亮。

小说第一部分里再一次提到雅克，是他写给达尼埃尔的一封信。也没有特殊的情景，只是初略地描述一下他在巴黎的生活。这是一个机遇，是小东西通往雅克的一座桥。

接着第二部分，都德把小东西带到了雅克的身边。这又是一个矛盾：雅克的内心是愉悦的，因为他终于在久别后重逢他的亲人；而他的身躯又是沉重的，因为他要工作，要赚钱，要为小东西诗集的出版做些奋斗。真不知是该歌唱还是哀叹。当走进小说的第二部分，我的心总是为雅克沉重着，因为在感觉中，雅克已把他的心完完全全地附着在达尼埃尔的身上了。雅克对于小东西的亲情正在不断的升华，于是他成了小东西的雅克妈妈。这样的人物总是让我十分感动，似乎一直以来他都只付出而无回报，或许除了他内心所谓的亲情的涌动。

雅克死了，“这是一个奔马痨的暴发性病例”。他不公平地死了，在为小东西奔波的一生中死了，即使在离开的最后一刻，他的心中依旧怀着一个梦想，一个小东西的梦想：把家重新建立起来。于是小说迎来了一个小小的高潮，小东西脆弱的内心和他僵硬的行为开始渐渐融合在一起。雅克的死曾让我对小东西产生了一丝愤恨，因为爱失去了永远不再回来，而他却辜负了他的哥哥，一个如此深爱他的哥哥。小东西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世事并非单一。小东西是悲哀的，他那颗复杂而淌血的心在艰难地颤动着。他爱雅克，但他的行为却僵硬地扭曲着，他似乎有些身不由己，他多想回到雅克身边，回到一个爱他的哥哥的身边，但躯体和心灵在冲突着。“……我觉得你就在这里，我和你是在当面谈话，这样一想我就舒服多了……雅克，给我出个注主意吧，我厌烦透了，我受不了……”这是一封没有发出的信，是一个真实的小东西的呼喊，他快要窒息了，然而他还是留在了伊尔玛。波雷尔，那个把他当作玩偶的女人那里。

从雅克那里，又更深地看清都德笔下的小东西。每一个和小东西一样的人，都痛苦地生活在矛盾中，他们渴望理想中的家园，但现实往往让他们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黑眼睛——小东西的爱情有人认为都德对儿童题材略有偏爱，因此在他的作品中不懂得爱情。但在《小东西》中却有一种爱情的萌芽，它含蓄而委婉，又像被压抑着流露出来。

黑眼睛是小东西在做学监那个学校里发现的女孩。他第一天来就发现了一个身影：“她年纪很轻，身材苗条，跟所有幽灵一样略微有点细长，她有一双一般幽灵所没有的、又大又黑的眼睛，而且是如此的黑，如此的黑……”小东西又惊又喜，怦怦跳动的心里留下了美丽的影子。

黑眼睛和小东西有着一种精神的交流。他们靠着眼光的帮忙，无拘无束地交谈起来，无声无息却彼此了解。小东西打心眼里爱她。然而爱情还是没有燃起小东西的勇气，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有勇气把相对黑眼睛说的话说出来，于是他决定给她写信。信，没有能够送到黑眼睛手中，因为意外变故，黑眼睛离开了学校。遗憾便深深埋在小东西心底。

黑眼睛一直存在与小东西的生活中，就连第一次遇见卡密尔的时候，他也想到了黑眼睛。对于最初那段青涩爱情的怀念，让小东西产生太多的幻想。“我只看见了她的眼睛，两只亮晶晶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当时我就认出来了……真是奇迹，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后来，黑眼睛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在卡密尔身上，这成了小东西的一种支柱。即便与伊尔玛。波雷尔产生一段复杂的感情，黑眼睛始终是小东西内心深处最纯洁的精神力量。

爱情不是《小东西》的重点，但却让小人物更加丰满起来，他的痛苦，他的幸福都那么清晰起来。小东西矮小，像个孩子，但他有自己写诗的天赋与热望，从低处为自己迎来了高处的爱情。

梦的结束小说在最后写道：“小东西在心里为了他的蓝蝴蝶流了最后一滴泪；双手拿住那张图画纸；好啦！小东西，要做个大人才成！他用坚定的声音，高声地念出了把他的前途用一尺的字写在上面的那块招牌瓷器和玻璃用品拉卢埃特老铺继承人爱塞特和皮埃罗特”

蓝蝴蝶是小东西诗剧《田园喜剧》的主角，小东西为它流了最后一滴泪，也正预示着小东西诗人生涯的终止。梦醒了，也就结束了，小东西在另一个起点重又走入那个冷酷的世界。他诗人的理想破灭了，但重建家园的梦似乎又有了星星点点的希望。这样含泪的微笑只能无奈地绽放在小东西的心中。

小说中，除了故事的构建外，都德在语言的塑造上有极强的表现力。撇开他平民语言中的谐趣风格不说，单在人称上的变化就很有特色。整部小说在第一人称“我”和第三人称“小东西”之间转换。当“我”面对读者的时候，达尼埃尔把内心的一面贴近我们，也把我们融入他的思想中去；而当“小东西”面对读者的时候，我们俨然是个局外人，是一个评判，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种切换在都德笔下自然流畅，整个故事似乎在一个手势，一个微笑中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