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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枪手
冯骥才
玻璃花叼着烟头神气地向上撅起来。“啪”一下,烟头被打灭,“啪!”又一下,叼在嘴上的烟卷竟给打断;“啪”帽子被打飞了。他才明白有人朝他开枪。他原地转一圈,这时打开洼地跑来一少年,递给他一张帖子说:“我师傅要会会您。去么?”
“去就去,三爷怕嘛!神鞭都叫你三爷吓跑了!”玻璃花毫不含糊,气冲冲跟在后边走。
他随这瘦小子从大道下到开洼地,一看不是傻二吗!拿出十足的神气吓唬对方:“傻巴,你是不是想尝尝‘卫生丸’嘛味的?”他一撩前襟,手拍着别在腰间的小洋枪啪啪响,叫道:“说吧,怎么玩法?”
傻二淡淡一笑,把双襟的褂子中间一排扣儿,从上到下挨个解开,两边一分,左右腰间,居然各插着一把六眼左轮小洋枪,他双手拍着左右两边的枪,对瞪圆眼睛的玻璃花说:“我们就打这个。你看──”傻二指着前边,十丈远的一根树杈上,拿线绳吊着一个铜钱,闪亮,像一颗耀眼的星星。
“你瞧好了!”傻二说着一扭身,双枪就“唰”地拿在手里,飞轮似的转了两圈,一前一后,“啪啪!”两响,头一枪打断那吊铜钱的线绳,不等铜钱落地,第二枪打中铜钱,直把铜钱顶着飞到远处的水坑里,腾地溅出水花来。
玻璃花看得那只死眼都活了。他没见过这种本事,禁不住叫起来:“神枪!神枪!”再一瞧,傻二站在那里,双枪已经插在腰间。这一手,就像他当年甩出神鞭抽人一样纯熟快捷,神鬼莫测。玻璃花指着傻二说:“你那神鞭不玩了?”
傻二没答话。“你,你把祖宗留给你的‘神鞭’剪了?”
“你算说错了!我把‘鞭’剪了,‘神’却留着。这便是,不论怎么办也难不死我们。怎么样,咱俩玩一玩?”玻璃花这才算认了头:
“我服您了。咱们的过节儿,打今儿就算了结啦!”
傻二一笑,把头布缠上,转身带那瘦徒弟走了。玻璃花看着他的身影在大开洼里渐渐消失,不由得摸着自己的后脑壳,倒吸一口凉气,恍惚以为碰到神仙。他回到营盘后,没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怕别人取笑他。不久,听说北伐军中有一个神枪手,双手打枪,指哪打哪,竟说一口天津话,地地道道是个天津人,但谁也说不出这人姓名,玻璃花却心里有数,暗暗吐舌……
(节选自冯骥才的《神鞭》)一件小事
鲁迅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叫他拉到S门去。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从马路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筋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吧!”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
“你怎么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着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
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吧,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煞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⑵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写作背景和思想感情:鲁迅先生在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这场运动使得知识分子在劳动人民身上找到了革新中华民族的希望所在,因而提出了“劳工神圣”的口号。学生若不了解这样的背景,一般人只会把它看作一曲人力车夫正直无私品德的颂歌,而不会将之上升到赞扬劳动人民,提倡知识分子必须向劳动人民学习真实高度。)把钥匙挂在心口
乔叶年纪轻轻,可是我忘性挺大。每逢出门总是得先找到家门钥匙。不然,回家时我一准儿会站在门前束手无策。
一次,把我这种烦恼讲给朋友听,朋友笑道:“其实很简单,你可以用个红绳把钥匙串起来套在脖子上,让钥匙贴着心口,这样你肯定不会再忙着找钥匙了。”
一试,果然可行。再细细地研究一番,又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是富有深深的意趣。
人们常常把钥匙拿在手里。可是手里总是满盈盈的:奖券、首饰、职称、学历、荣誉证书、信用卡……然而在这个什么都需要疯狂掠取的时代,手里的东西也并不能让人足意。人们往往是在紧握双手的同时,还在时时刻刻地环顾着周围,想着要再去获取些什么。手是这么小,可要的东西是那么多,哪里还会有钥匙一个合适的位置呢?
人们也常常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可是口袋里也往往被塞得不留一丝空隙:股票、期货、房产、存单……凡是人们认为对自己有用而且能够保存一段时间的东西,都要让他们在口袋里占上一席之地。口袋被撑得那么鼓,那么胀;似乎随时都会有爆炸的危险。哪里还会有钥匙一个宽松的位置呢?
人们还常常把钥匙放在皮包里。可是现在的皮包本身好像往往比皮包里的东西更重要。人们的皮包不停地淘汰着,变换着,皮包里的东西也在做着相应的增多、减少、搭配和组合:化妆品、大哥大、计算器,甚至卫生巾……哪里还会有钥匙一个恒定的位置呢?
于是,我们常常随意地把钥匙放在某个地方。于是,我们便常常需要去寻找钥匙。
难道不是吗?
当然,在很大程度上,我所说的手,是心灵的手。我所说的口袋,是心灵的口袋。皮包,是心灵的皮包。钥匙,当然也是心灵的钥匙了。
所以,才需要把钥匙挂在心口。
也许,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上,只有心灵才是最易空旷的地方。我们只有把钥匙挂在心口,才能时时听到钥匙敲击心灵的声音。
也许,在这个浮华轻飘的世界上,只有心灵才是最为真实的福地。我们只有把钥匙挂在心口,才永远不会忘记回家和失落家门。买馒头
林清玄家后面市场里的馒头摊,做的山东大馒头非常地道,饱满结实,有浓烈的麦香。
每天下午四点,馒头开笼的时间,闻名而来的人就会在馒头摊前排队,等候着山东老乡把蒸笼掀开。
掀开馒头的那一刻最感人,白色的烟雾阵阵浮出,馒头——或者说是麦子——的香味就随烟四溢了。
差不多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不管是馒头、花卷、包子就全卖光了,那山东老乡就会扯开嗓门说:“各位老乡!今天的馒头全卖光了,明天清早,谢谢各位捧场。”
买到馒头的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没买到馒头的人失望无比地也走了。
山东老乡把蒸笼叠好,覆上白布,收摊了。
我曾问过他,生意如此之好,为什么不多做一些馒头卖呢?
他说:“俺的馒头全是手工制造,卖这几笼已经忙到顶点了,而且,赚那么多钱干什么?钱只要够用就好。”
我只要有空,也会到市场去排队,买个黑麦馒头,细细品尝,感觉到在平淡的生活里也别有滋味。
有时候,我会端详那些来排队买馒头的人,有的是家庭主妇,有的是小贩或工人,也有学生,也有西装笔挺的白领阶层。
有几次,我看到一位在街头拾荒的人。
有一次,我还看到在市场乞讨的乞丐,也来排队买馒头。(确实,六元一个的馒头,足够乞丐饱食一餐了。)
这么多生活完全不同的人,没有分别地在吃着同一个摊子的馒头,使我生起一种奇异之感: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因角色不同而过着相异的生活,当生活还原到一个基本的状态,所有的人的生活又是多么相似:诞生、吃喝、成长、老去,走过人生之路。
我们也皆能品尝一个馒头如品尝人生之味,只是或深或浅,有的粗糙,有的细腻。我们对人生也会有各自的体验,只是或广或窄,有的清明,有的浑沌。
但不论如何,生活的本身是值得庆喜的吧!
就像馒头摊的山东人,他在战乱中度过半生,漂泊到这小岛上卖馒头,这种人生之旅并不是他少年时代的期望,其中有许多悲苦与无奈。可是看他经历这么多沧桑,每天开蒸笼时,却有着欢喜的表情,有活力的姿势,像白色的烟雾,麦香四溢。
每天看年近七旬的老人开蒸笼时,我就看见了生命的庆喜与热望。
生命的潜能不论在何时何地都是热气腾腾的,这是多么地好!多么地值得感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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