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滩忆清江

清江，在鄂西群山间流淌了亿万斯年。她孕育过华夏先祖，养育着巴人土家。人在与江的共生中，创造了灿烂的巴土文明。在现代交通文明诞生之前，清江是鄂西通向山外最便捷的通道，是土汉民族融合的生命线。一部清江航运史是商人的发迹史，也是人与滩的搏击史。船工们用苦难演绎着惊心动魄的故事，用智慧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清江河运文化，清江航运史构成了巴土文明史的重要章节。 　　

清江几乎是一条由滩串连起来的河流。

“七难八鱼共九州，七十二滩上资丘”。

据老船工讲，从宜都到资丘大大小小的滩算起来竟有八十五个之多。船队从宜都河口溯江而上，历尽千难万险到了资丘，河道便骤然狭窄，再也无法前行，于是资丘便成了水运的终点，陆运的起点。资丘，古称石占子，一个筑在大山深处石头上的江边小镇，因了她特殊的地理位置，便成了川东鄂西的商贸要冲。四方商贾云集，旅人如织，一个弹丸小镇竟弄得天翻地覆，红红火火，一时竟有了“小汉口”的美誉。

“清江大滩套小滩，滩滩都是鬼门关”。膀子石是清江上最有名的鬼门关。江水至此，水随山转，河道突然形成90度折弯，曲如臂肘，故名。江水汹涌，横冲直撞，恶狠狠砸向山崖，浊浪排空，惊涛震耳，令人魂悸魄动，即便是多年行走清江的老船工每行至此，也会骤然失色，每年都会有船只在这里遇难，不知有多少船工行客葬身于此。

谚云：“大水怕下膀子石，小水怕上猫子滩。”膀子石真是清江船工的坟场。

猫子滩又名老虎滩，是清江上又一道有名的险滩。水小时，江面骤窄，落差增大，慢吞吞的江水走到这里，突然赴会似的争先恐后挤挤撞撞跃下滩去，一如黄河壶口。船行下水，货物的重量、装法、行船的角度都有十分的讲究，稍有疏忽，木船就会一头扎进江底。当年我在西湾二中读书，亲眼看到一只大船失事，一时木箱、山货土产满江皆是。幸是营救及时，只有一人死亡。一个女孩上岸后径奔学校而来，感谢我们的林老师当年教她游泳，原来她是长阳西湾二中刚毕业的学生，此行是去北京上大学，幸得苍天有眼，差点就毁了一个天之骄子。

上滩时，几个人拉纤是不行的，过去是船帮结队相互帮忙才得上滩，还得遇上好风。当年，UU1001词语替换86军为军运之需曾在西湾成立过28人的拉滩队。解放后，滩上修了一个巨大的绞盘，叫做霸王车，由六至八人推动绞盘把船绞上滩来。霸王车虽是省力一些，却是十分危险，一有失足，车臂反弹就会打得人肢残体废，甚至脑浆迸出，猫子滩历来被船工视为畏途。 向王滩，因在资丘向王庙前而得名。

因滩长礁多，时有沉船之险，人称“阎王滩”，每年都有大船木排葬身于此。六月六，是祭祀向王的日子，旧时，每逢这天，向王滩上便热闹非凡，鞭炮雷鸣，锣鼓唢呐声不绝于耳，有一年放鞭炮竟值一千多石包谷。人们将数百盏河灯置于水中任其飘流，以示向王天子一路顺风经过此滩，也祈河神安澜，资丘人对向王滩有莫大的惶恐与敬畏。 曾有两个排工打赌。一个说：你能赤条条从资丘上码头跑到下码头，我管你一月饭钱。另一个人说：这有何难！？那人竟真的一丝不挂，一出门便在街上狂奔呐喊：“搞拐哒！我的排流到向王滩哒！”人们都为他的不幸而焦急万分，随着他一路奔跑，根本没有人意识到这行为的不妥。他就这样一直从西街跑到东街，从上码头跑到下码头，直到那人钻进一小屋内，人们方知上当，那人自然是轻松赢得一个月饭钱。

清江排工是最具风险的职业。排工们长篙一点，便抛妻别子，义无反顾冲向惊涛骇浪，生命随时都可能在哪个滩口画上句号，甚至形迹也会消逝得无影无踪。死无葬身之地是最狠毒最刻薄的诅咒，而在这里却成了最精当最形象的诠释。

然而排工又是相当丰润的职业。排工们把木材扎成木排放流到山外去，顺便捎上些煤炭、药材、山货。木材是由林业部门管理经营的高垄断的物资，放排收入高，又没有搞资本主义的嫌疑。每看到放排人把票子花得抛天地撒，乡亲们都看傻了眼。有一个姐儿模样甚是出众，与食品所一既矮且胖满身猪油的职工搞上了对象。在那物资十分匮乏的年代，食品和粮食两个部门是令人艳羡得淌涎的行业，如果卖米的与卖肉的做成了“冤家”，那日子就滋润到天上去了，一个杀猪的常用几根猪骨头（可以敲碎熬油）就能赚得和哪个嫂子好上一夜。不幸的是姐儿又被一个放排的哥哥相中，豪爽的哥哥一次送上了几千元的彩礼，让姐儿的父母十分动心，可也令姐儿十二分为难。东家吃西家住自然不行。鱼和熊掌既然不可兼得，姐儿毅然割舍旧好。那杀猪的干部一时气歪了脸，操着杀猪刀把那放排哥哥追得街前街后地窜，路人们以为歹徒要劫持人质，却不知冲冠一怒只为红颜。人家心已随放排哥哥走了，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场大雨江水满，十个月亮船搁浅。”这是昔日清江航运的写照。解放后，清江成立了航道队，炸石疏滩，航运条件改善，但终难治本。听说有一年清江发大水，一艘小火轮开到资丘，谁知刚要返航，江水骤落，于是轮船搁浅，直到第二年发大水才返航，彻底改善清江航运，是清江人千百年的梦想！ 随着隔河岩、高坝洲电站的兴建，昔日清江已隐去了形迹。七十二滩连同滩的故事、滩的文化也深深埋进了江底，涛声帆影、船工号子、纤夫呐喊杳然远去，似乎再无人忆起。

今日清江已是一汪纤尘不染的湛蓝湖水，浸润着白云与红霞，月牙与星光，昔日暴戾的江水今天是如此文静动人。湖上客货轮往来如梭，木船倒成了稀罕物儿。“清江画廊”号游船无论是豪华还是舒适程度都绝胜过当年乾隆下江南的御船。坐上载数百人的大客船，既宽敞又舒适，你跳舞也行，唱歌也行，睡觉也行，打牌也行。若有急事要办，坐快艇从长阳县城到盐池温泉，也只要一二个小时，须知昔日那是要半个月的水上行程的。

清江曾浮起土船，助我土家先祖务相成就了千秋伟业，她的乳汁养育过一代又一代土家儿女，清江是促进民族发展的功臣，也是民族强大的见证。

今天，他把自然的伟力化作强大电能，把温暖送到万户千家，把光明洒向四面八方，清江将永远成为造福华夏的幸福江。

感谢清江，铭记清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