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榴——郭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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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榴——郭沫若

    石榴——郭沫若 

    五月过了,太阳增加了它的威力,树木都把各自的伞盖伸张了起来。不想再争妍斗艳的时候,有少数的树木却在这时开起了花来。石榴树便是这少数树木中的最可爱的一种。

    石榴有梅树的枝干,有杨柳的叶片,奇崛而不枯瘠,清新而不柔媚,这风度实兼备了梅柳之长,而舍去了梅柳之短。

    最可爱的是它的花,那对于炎阳的直射毫不避易的深红的花,单瓣的已够陆离,双瓣的更为华丽,那不是夏季的心脏吗? 

    单那小茄形的骨朵已经就是一种奇迹了。你看,它逐渐翻红,逐渐从顶端整烈为四瓣,任你用怎样犀利的剪刀也都剪不出那样的匀称,可是谁用红玛瑙琢成了那样多的花瓶儿,而且还精巧地插上了花? 

    单瓣的花虽没有双瓣的豪华,但它却更有一段妙幻的演艺,红玛瑙的花瓶儿由希腊式的安普刺变为中国式的金盅,殷、周时代古味盎然的一种青铜器。博古家所命名的各种锈彩,它都是具备着的。 

    你以为它真是盛酒的金盅吗?它会笑你呢。秋天来了,它对于自己的戏法好像忍俊不禁地破口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皓齿,那样透明光嫩的皓齿你在别的地方还看见过吗? 

    我本来就喜欢夏天。夏天是整个宇宙向上的一个阶段,在这时使人的身心解脱尽重重得的束缚。因而我更喜欢这夏天的心脏。

     有朋友从昆明回来,说昆明石榴特别大,子粒特别丰腴,有酸甜两种,酸者味更美。禁不住唾津的潜溢了。

     

    秋夜——鲁迅(托物言志)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眨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 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 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立即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了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启迪生命的梅

    大雪初霁,天地茫茫。

    如月光普照大地,如白云铺洒人间。

    踏着雪,我缓缓而来。我已闻到那幽幽的香。是你吗,雾中的仙子,雪中的皇后?是你吗,潜雪傲霜的梅?

    是的,一定是你。虽然,如雪般洁白的你,可以骗过我的眼睛,然而,胜过雪的那一段香,我又怎会感觉不到?淡雅清新的幽香飘然而来,使我恍若越脱尘世,如入圣地。正如林妹妹说的那样“沁梅香可嚼”,我忍不住细细品味着。

    近了,近了,是的,我已看见你。疏缀枝头,粉妆玉琢。褐色梅枝清峻古健,欹长的枝条上弥漫着连绵的“白云”。或含蓄,或冷傲,或温静,或清高;袅娜亭亭,纷吐幽香;含情脉脉,欲诉还羞,但无妖冶之姿、轻佻之态。

    在众芳摇落之时,惟有你独绚丽,占尽这满山风情。在百花之中,你和水仙一样飘逸,和玫瑰一样圣洁,无芙蓉之娇嫩,无牡丹之庸俗。哦,你是天宫之花,惟有在瑶池方得一见,却又为何偷下仙宫,来到人间?是为了与这集日月精华于一身的白雪为伴吗?

    雪后的你,不畏严寒,愈发怒放,绽出片片白玉,犹如在向严冬挑战。微风轻拂过,吹落片片花瓣。你,严寒中的梅,纵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要将自己的报春之歌高唱。来时那样无瑕,去时也“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不染一丝尘俗。

    每次雪后,我总会来看一看你——寒梅。因为,你一直给我以生命的启迪:生命之花与其娇艳而受玷污,不如清白而自爱;与其哗众取宠,不如实事求是以保持自己的尊严。

    我等待着下一次飘雪,我将再一次欣赏你雪后的风采,接受你无言的启迪。

    老树

    你站着,你就这么站着,你就这么孤零零地站着,站在荒漠无边的旷野里。

    那一片片飘舞着你生命旗帜的树叶呢?那小憩你的枝头又远走高飞的小鸟呢?那从远方匆匆赶来读你满脸深刻皱纹的风风雨雨呢?

    几度悲欢离合,一切都已远去,只有你无言地伫立着,撑起一片清淡高远的天空。 
    从你日渐稀疏的枝叶,我知道你衰老了。

    不是么,你那遒劲的根须裸露在地面上,是丧失竭力扎向泥土深处的欲望么?而在你嶙峋的脊背里除了浓缩多少人都无法经历的年轮外,不也留下风雨剥蚀的伤疤,不也刻下岁月沧桑的印记么?!现在,我就静静地坐在你的根上,让苍茫的落照和无边的旷野作为背景,细细感知你的生命之轻,感知你的生命之重!

    黄昏来了,冬季也已临近。

    在黄昏的风里,我低吟起一句名诗:“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吟着唱着,我思想的汁液顺着你的根须仿佛就要抵达冬的深处,我知道,当杨柳风后,杏花雨间,你刻满皱纹的脸上定会绽出几星嫩绿的笑颜!

    总方向


    黄河从大风沙的黄土高原,长江从桃花村落,柳絮堤岸的江南,珠江从南方太阳的亚热带,各有各的源,各有各的走法,却一样流注太平洋,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奔流向东方,又折向南方,最后才曲折地向东方。所以没有终于向北方或者向南方,而有法则一样向东方,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洪流奔流着:从洪流的古代到电气化开始的今天,从鱼类繁殖的春涨到岸泥冰结的严冬,从日的活跃到夜的休息,没有停滞,没有改变,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洪流奔流着:不管鱼、虾的意志,不管泥沙的污染,不管沉滓的浮泛,因为有一个总方向。

    洪流奔流着:在洪流的边缘,有洄流航行的老人操纵它走逆转的路,但是由于有一个总方向,这反动终于是无力的,避开在大声势的边缘,缩在一角。

    洪流奔流着:在洪流中,有漩涡,这是对于前进的彷徨,对于背后的依恋,由于有一个总方向,洪流带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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