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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绿色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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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绿色的歌
翠绿色的歌
高洪波
北京的夏天,热。
北京的夏天,也闹。
热与闹加在一起,便可想象出一种什么情景了:卖冰棍儿的悠长而清凉的吆喝声,西瓜小贩的三五成群的叫卖声,加上孩子们互相追逐的吵嚷声;顶可气的是柳叶间乘凉的知了,越热越兴奋,把这成堆成篓的声音一口气串起来,形成一个富有刺激性的高音区,一声又一声,非逼你出屋不可!
出屋干什么?找块石子儿扔上天,冲着知了泄一泄火。
这时候如果有一只碧绿的蝈蝈在耳畔一叫,管保比喝了冰镇汽水还好受。
北京城里当然逮不着蝈蝈,幸而有远郊的农民进城来卖, 他们大多在一辆加重自行车后面挂着两大串蝈蝈笼。笼子是高梁秆编就的,小巧精致,用铁丝儿把几十只笼子串联在一道,每一串都有一只大竹筐般大小,于是,密密匝匝的蝈蝈们就这样一溜烟地进了北京。
蝈蝈是农民们从顺义、房山以及河北一带逮来的。它们曾在那田野山川自由自在地啜饮露水,汲食野花的蜜汁儿,在草叶上面散步、恋爱、歌唱,一副闲散气派。忽有一日,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人的手掌,捂住了它,送入一只小巧的蝈蝈笼里,它便开始了都市生活。
我几乎每年夏天都要买上一只蝈蝈。这种爱好始自于童年。
在我的故乡,小孩子夏天的主要乐趣是逮蝈蝈。大肚子蝈蝈在郊外草丛间整日欢叫,诱惑着我们。
蝈蝈喜欢在两种植物上生活栖身:一种是豆叶儿,一种是麻杆儿。豆叶儿上的蝈蝈长得清秀,浑身碧绿油亮,大肚子也显得不那么突出;麻杆儿上的蝈蝈则色调浓绿,更为肥壮,也许是因为麻杆儿高大,蝈蝈也跟着沾了光吧!
蝈蝈虽然大腹便便,其实却机智得很。至少在当时我们眼里,它们是种难对付的猎物。它的叫声一起,有时仿佛就在你眼前和鼻子底下,却怎么也搜索不出,只好听任它嘲弄般地唱着小调;眼力好的孩子,偶然盯住了它,常常刚一伸手,它倏忽间便隐身了,好像适才看到的只是一个幻影!当你失望地离开那草丛、那豆棵、那麻地时,脑后又响起它的挑衅性的欢叫一一这种叫声是那么令人恼怒,又是那么令人无可奈何!至今想来,还有些耿耿于怀。
顶让人失望的,是你眼见着一只蝈蝈跳入一蓬草丛,四处搜索不着,正失望着,又发现了它,及至逮住一看,竟改变了“性别”,成了一只母蝈蝈了O这事我碰到过好几次。母蝈蝈不会叫,肚子后边拖一把“大刀”,威风得很。这"大刀"是产卵器,专门为小蝈蝈的出生而插入土里的,按理说是极先进的一项设备。但在当年,这种母蝈蝈顶扫我们的兴!甚至将它们认做“汉奸”、“特务”,专门掩护公蝈蝈逃亡的坏蛋。捉到它们时,要么扔得远远的,要么踩死,要么剪断“大刀”,让它在笼子里滥竽充数,以炫耀自己逮蝈蝈的水平。
现在想来,这种做法颇不“人道”。其实若没有这些母蝈蝈的孕育,田野中的歌者无疑会绝种的。
但当时却只恨它对“丈夫”的掩护和替换,以及这种替换带给我们的无尽的懊恼和失望。
在我逮蝈蝈的历史上,没有什么过于辉煌的胜利。因此,一见到北京城里贩蝈蝈的农民,心里便升起一种久远积淀下的妒忌,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使手段逮得这么多宝贝的!我很想在买蝈蝈时询问一下,可一想到自己的年纪,使噤了声。而且我知道,即使我觅到了这蝈蝈的秘方,或是探得了蝈蝈们栖身之地的方位,也无法去弥补当年的缺憾了。
毕竟时光流逝,逮蝈搁已是20多年前的往事了。何况在马路上,以极便宜的价钱顺手买得一只烟蝈,这买回的蝈蝈,叫声很响亮,一点儿也不逊于当年自己亲手逮的蝈蝈。
然而我还是有些惆怅。蝈蝈的叫声,浑似一曲翠绿色的歌,蕴涵着秋野的呼唤,草叶的芳香,以及闪亮在露珠上的童年的天真,听起来悠悠扬扬,撩动人的情思。
一毛五分钱,买回一只蝈蝈,也买回一曲秋声,一缕回忆,真值。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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