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陶渊明心中的“理想国”

《搜神后记》中最富于艺术魅力、对后世影响也最大的,就是洞天神地、理想国的创造。其中有《仙馆玉浆》、《剡县赤城》、《韶舞》、《穴中人世》、《桃花源》等,都是写洞穴境界的,而写得最出色、最具有代表性的当属这篇《桃花源记》。

《桃花源记》中所描绘的洞穴式的“理想国”是陶渊明对晋宋之际的社会混乱状况所作历史反思、文化反思、哲学反思的结果,犹如海市蜃楼,是那么清晰。它的出现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它不仅包孕着作者的精神追求,而且暗中规定了作品主题的思想性质。

孟子曾讲,“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这种“知人论世”的观点也影响了中国的文学批评。陶渊明生于东晋,卒于南朝宋。浔阳柴桑人。他的曾祖陶侃,做过晋朝的大司马,祖茂、父逸虽都出任过太守,但都淡泊名利,这样的家庭出身,对养成他放旷高洁的品格、风度也是有影响的。他“少有高趣,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群,任真自得”。他写的五柳先生传,带有自传的性质。因亲老家贫,曾做过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令,又因耻于折腰,辞官归隐。“薄身

厚志”是他突出的个性。因此世号“靖节先生”。这是陶渊明其人。

在陶渊明所描绘的“理想国”中,有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理想的君王呢? 或曰陶渊明心中的理想君王是何许人也?这需要下一番考证的工夫。在小说中,陶渊明借“桃源”人之口,声称“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是有所寄慨的。桃源中的人,可以说是陶渊明的代言人。稍通历史的,都会知晓魏晋是篡汉的,并不是正统。所以陶渊明的理想君主自不在这两代。那么在两汉呢? 由于陶渊明明明白白地说了“乃不知有汉”,所以他心中的理想君主也不在有汉一代。源中人自称“避秦时乱”,且《桃花源诗》中有“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的句子,这又非常鲜明地否定了秦始皇这个暴君。由此可见,陶渊明的理想君王当在秦以前。陶渊明《五柳先生传》:

“无怀氏之民欤? 葛天氏之民欤?”又《扇上画赞》:“三五道貌,淳风日尽。”又《与子俨等疏》:“自谓是羲皇上人。”“三五”是指三皇五帝。而无怀氏、葛天氏和伏羲氏均是上古盛世的君主,其时,世风敦厚淳朴。由此,我们能知道,陶渊明的理想国是上古的盛世,理想的君主是三代的圣王也即尧舜禹等。这一时期君王以仁义治天下,以禅让传国,传贤不传子。不似周武王以下,以武力征天下,传子不传贤。这势必导致战乱,百姓遭殃,生灵荼炭。所以陶渊明声称,桃源洞穴中人是为“避乱”而来此绝境的,要与“外人”间隔。何者为“外人”? 细思,大有意蕴。“外人”,“桃源”外面的人,不就是秦汉魏晋时期的人吗? 他们都是陶渊明理想国之外的人。这样,我们能知道,陶渊明塑造这桃源人形象,实是寄寓其内心的悲愤的。强烈表达其对现实社会的不满。不仅如此,陶渊明的思想中否定了汉魏两晋君王,有时三皇五帝也要否定。因为在他看来,世俗的不淳,正在于君王作怪。君王乱天纪,君王派赋税,以致民风浇薄,不再淳厚。于是他设想的理想国,是“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是男女“往来种作”,是老人小孩“怡然自乐”。在这个国度里, 没有君王,只有平民;没有赋税,只有劳作;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以往论者,一般认为桃源社会表现了陶渊明思想落后性,认为这种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是不能实现的,这体现了老子道家思想中落后的东西,即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的思想。其实这是不确切的,并没有真正理解陶渊明的理想国的精神。袁行霈先生论及《桃花源记》一文时曾特加标举一点,认为:“此中人之衣着、习俗、耕作,亦与桃源外无异,而其淳厚古朴胜于世俗矣,渊明借此以托其理想也。渊明所关心者原是其本人之出处穷达,《桃花源记并诗》则超出个人之外,而及于广大人民之幸福。”袁先生可谓渊明千载之下一真知己。陶渊明设计桃源理想国,并不是要恢复古制,回到三代之时,他是借此表达一种理想。在这一洞穴式的理想

国中,陶渊明表现出的是对剥削的厌恨,对君权的否定,体现了对民的重视,对人的重视,这正是他思想进步的表现,有一种思想启蒙的性质。而这也正是其以民为本的思想与情怀的流露,同时也是与儒家所倡导的民贵君轻的思想一致的。这恰恰就是陶渊明对历史的反思,对文化的反思的结果,于此,《桃花源记》一文的思想性质也就不言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