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问题：为什么一曲秦腔能延长老者的生命？你能体会老人弥留之际的心情吗？

吼秦腔

赵丽宏

　　说来也怪，在黄土高原出生来的我，最讨厌秦腔。一听人唱，耳内便轰轰作响，喉头也泛出苦味。后来留学美国，每日苦读打工之余，时常哼几句祖国歌曲，唱来唱去有了点小名气。
　　有一天，乔治相求于我，为他危在旦夕的祖父一唱。乔治是中美混血儿，自视甚高，一贯喜欢嘲讽大陆留学生。但此时他神色凄然，我心肠一热，便跟了去他家。
　　见到他的祖父，已是双眸暴出，皱纹似西北边塞深沟大川，须发如雪，透出人生终点的悲哀。乔治父亲对我一叠声的“感激、抱歉”。我点点头，张口便唱，将记忆中的中国民歌一曲一曲唱出来。全部唱完，老者仍然纹丝不动。此时我不知如何是好，而满屋老者的亲人早已皱起了眉。
　　乔治父亲突问：“会唱秦腔吗？”
　　“秦腔？”
　　乔治说：“我的父是关中人，四九年去台湾，后来到美国，苦了几十年。小时候最喜欢秦腔，前几天我寄信到陕西买录音带，只怕来不及了……”
　　四下目光一齐看向我。我一咬牙，豁出去了，嘴唇颤几颤，将那年月不想听不爱听又不得不听硬着头皮听的秦腔吼了出来：
　　“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字字血，声声泪，激起我仇恨满腔。普天下……”
　　一曲吼尽，喉已半哑，却见老者眼珠一动，一亮，齿间依稀有声，竟有笑纹浮上眼角。乔治父亲急忙将耳贴在老人嘴旁，频频颔首，潸然泪下。在场医生惊诧万分，连连嘀咕，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须臾，老者长出一口气，撒手去了西天。乔治两道目光盯在我嘴上，百思不解：一曲很难让他接受的旋律，竟延长了医生也无法延长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