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  袖　　（独幕剧） 

（法）尤金•尤奈斯库　　

 

人物：报幕员，男青年，女青年，男崇拜者，女崇拜者，领袖　　

 

（报幕员背对观众，站在舞台中央，眼睛盯着舞台后部，他正等待着领袖的到来。在舞台的左上方，面对着侧墙，站着一男一女，他们是领袖的崇拜者，他们也在等待着领袖的到来。）　　

 

报幕员：（静场片刻）那是他！那是他！就在街那头！（幕后传来欢呼“好哇”的声音。）那是领袖！他来了！他快来了！（欢呼声从舞台两侧传来。）要是他没发现我们就好了……（两个崇拜者攀住侧墙，极力抬起自己的身子。）注意啦！（报幕员显示出很激动的样子。）好哇！好哇！领袖！领袖！领袖万岁！（两个崇拜者踮起脚，伸长脖子，昂起头，越过墙身，渴望看见领袖。）领袖！领袖！（两个崇拜者齐声高呼：）好哇！好哇！（舞台两厢应和着“好哇！好哇！”的喊声；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好哇！好哇！　　

 

（报幕员向舞台后部跨上一步，停住了，他后面跟着两个崇拜者，他说：“唉！太可惜了！他走远了！他走远了！跟着我！追上他！”报幕员和两个崇拜者冲下场，口中喊到：“领袖！领——袖！领——袖！”【最后一声“领——袖！”，象小羊的咩咩叫声，在舞台两厢颤抖地回响着。】）　　

 

（静场。舞台空虚片刻。男青年从舞台右侧上，女青年从舞台左侧上；他们相会在舞台中央。）　　

 

男青年：对不起，我该称您——夫人，还是小姐？　　

女青年：对不起，我好象不认识您！　　

男青年：我好象也不认识您！　　

女青年：看来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男青年：不，精确地说，我们已经打过交道；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有了认识，而且这认识，已经为我们的未来展现出了美好的前景。　　

女青年：听到这话，我感到心冷，我感到害怕。（她欲转身走开。）　　

男青年：啊，亲爱的，我崇拜你！　　

女青年：亲爱的，我也崇拜你！（他俩拥抱。）　　

男青年：让我们在一起，亲爱的。我们现在就去结婚吧。　　

（他们从左侧下场。空场片刻。）　　

报幕员：（进场，后面跟着两个崇拜者）……可领袖发誓说他要路过这儿的。　　

男崇拜者：你绝对这样肯定吗？　　

报幕员：当然，当然。　　

女崇拜者：这就是他要路过的地方吗？　　

报幕员：是的，是的。他肯定会打这儿过，节目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男崇拜者：你可见过那节目单？亲眼见过？　　

报幕员：是别人说的。别人说的也一样！　　

男崇拜者：那人是谁？谁是那个“别人”？　　

女崇拜者：那人靠得住吗？他是你的朋友？　　

报幕员：我很了解的一个朋友。（幕后突然再次传来呼喊声“好哇！”和“领袖万岁！”的声音。）听！肯定是他！哦！哦！好哇！是他！你们快躲起来！你们快躲起来！　　

（两个崇拜者又象先前似的分别攀住左右侧墙，朝着传来欢呼声的两厢引领张望；报幕员两眼盯着舞台后部，背朝着观众。）　　

报幕员：领袖来了。他过来了。他弯着腰。他直起身。（报幕员每说一句话，两个崇拜者都伸一伸脖子，朝前看一看；他们耸耸肩膀。）他跳起一步。他跨过了河。他们握住他的手。他竖起大拇指。你们听见没有？他们笑了起来。（报幕员和两个崇拜者也笑了。）哈！……他们给他一个工具箱。他和他们想去干什么呢？哈！……他在签名。他手里抱着一颗炸弹，一颗漂亮的炸弹！群众欢呼喝彩。他抱着炸弹跳起舞来。他拥抱他的舞伴。好哇！好哇！（欢呼声从两厢传来。）他在拍照，一只手搂着他的舞伴，另一只手抱着炸弹……他向群众致意……他远远地啐了一口痰。　　

女崇拜者：他会路过这儿吗？他会朝我们这边来吗？　　

男崇拜者：这儿是他的必经之路吗？　　

报幕员：（把头转向两个崇拜者）安静，别动，你们把什么都搞糟了……　　

女崇拜者：难道会这样……　　

报幕员：保持安静，我对你们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他会按照他的预定路线走的……（他转过头去，呼喊起来：）好哇！好哇！领袖万岁！（寂静）万岁！万岁！领袖！（寂静）万岁，万岁，万岁，领袖！（两个崇拜者忍耐不住，也突然高呼起来：）好哇！领袖万岁！　　

报幕员：（冲着两个崇拜者）安静，你们两个！安静下来！你们把什么都搞糟了！（接着，待两个崇拜者不作声了，他又转过头去。）领袖万岁！（热情洋溢地）好哇！好哇！他在换衬衫。他躲到了一块红色屏风后。他又出现了！（欢呼声大作。）妙哇！妙哇！（两个崇拜者也引吭高呼“妙哇”；又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戴上了领带！他在读报纸，他在喝早茶！他还是抱着那颗炸弹……他靠在栏杆上。栏杆断了。他跌倒了。他爬起来……他自己爬了起来！（欢呼，高呼“好哇！”）妙哇！干得好！他拍拍身上的尘土。　　

两个崇拜者：（踏着脚）哦！哈！哦！哦！哈！哈！　　

报幕员：他站到一只椅子上！他骑到一只小猪背上，他们递给他一把薄刃的斧子，他知道这是跟他开玩笑，便笑着接下了。（欢呼声和喝彩声大作。）　　

男崇拜者：你听！你听见没有？啊！要是我是一个皇帝……　　

女崇拜者：啊……！领袖！（语气十分兴奋。）　　

报幕员：（继续背对观众）他站到了凳子上。不，他下来了。一个小女孩儿献给他一束鲜花……他想做什么？他拿着花……他拥抱那小女孩……称她“我的宝贝”……　　

男崇拜者：他拥抱那小女孩……称她“我的宝贝”……　　

女崇拜者：他拥抱那小女孩……称她“我的宝贝”……　　

报幕员：他把炸弹给了她。小女孩叫了起来……领袖万岁！领——袖万岁！　　

男崇拜者：他会路过这儿吗？　　

女崇拜者：他会路过这儿吗？　　

报幕员：（突然冲出后部出口处）他走了！快！追上去！（他消失在舞台后，后面跟着两个崇拜者，他们全部在喊“好哇！好哇！”）　　

（空场片刻。一对情侣手挽着手进场；他们在舞台中央站住，松开手；她臂弯里挎着一只篮子。）　　

女青年：让我们到市场去买些鸡蛋！　　

男青年：哦！你想做什么事我都乐意奉陪！（她挽住他的胳膊。报幕员从右侧跑上，迅速恢复他原来的姿态——背对观众；两个崇拜者紧跟着他，从右侧上场；他们与一对情侣相撞，后者正想从右侧下场。）　　

男崇拜者：对不起！　　

男青年：哦！对不起！　　

女崇拜者：对不起！哦！对不起！　　

女青年：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太对不起啦！　　

男崇拜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哦！对不起，对不起，太对不起啦！　　男青年：哦，哦，哦，哦，哦，哦！诸位，太对不起啦！　　

女青年：（对男青年）走吧，亲爱的！（对两个崇拜者）没伤着什么！（她拉着她情人的手走了。）　　

报幕员：（望着舞台后部）领袖被拥向前，又被推向后，现在，他们挤掉了他的裤子！（两个崇拜者恢复他们原来的姿态。）领袖笑了。他没穿裤子，走了起来。他闻闻河边长着的花和树上的果子。他还尝尝那些树根的味道。他让小孩拥在他的身旁。他相信每一个人。他建立起警察的力量。他歌颂正义。他赞扬伟大的胜利和伟大的征服。最后，他朗诵一首诗。人们受到极大的感动。　　

两个崇拜者：妙哇！妙哇！（接着是哭泣声：）妙！妙！妙！　　

报幕员：所有的人都在流泪。（两厢传来喊叫声；报幕员和两个崇拜者也跟着吼叫。）安静！（两个崇拜者闭上了嘴；两厢没有了声响。）他们把裤子找回来了。领袖穿上了裤子。他看上去很高兴！好哇！（两侧响起“妙哇”的欢呼声。两个崇拜者也高声欢呼，跳跃，他们看不见两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推测而已。）领袖吮着他的大拇指！（对两个崇拜者：）回去，回到你们原来的位置上，你们两个，不要动，放规矩点，喊吧：“领袖万岁！”　　

两个崇拜者：（面对着侧墙，高呼）领袖万岁，万岁！　

　报幕员：寂静，我对你们说，你们把什么都搞糟了！看，领袖来了！　　

男崇拜者：（在原来的位置上）领袖来了！　

　女崇拜者：领袖来了！　　

报幕员：快看，保持寂静！哎呀！领袖走了！追上他！跟我来！　　

（报幕员冲出后部出口处；两个崇拜者从左右两侧冲下；这时两厢又发出欢呼声，但随即低沉下去。暂时空场。男青年，后面跟着他的女朋友，从左侧上，他们穿过舞台，跑向右侧。）　　男青年：（跑着）你逮不到我！你逮不到我！（下场）　　

女青年：（跑着）等我一下！等我一下！（下场。空场片刻；上述动作重复一遍。）　　

男青年：你逮不到我！　　

女青年：等我一下！　　

（他们从右侧下场。空场。报幕员出现在后部进口处，男崇拜者从右侧上，女崇拜者从左侧上，他们相会在舞台中央。）　　

男崇拜者：我们见不到他啦！　　

女崇拜者：真倒霉！　　

报幕员：这都怪你们自己！　　

男崇拜者：不能这样说！　　

女崇拜者：不能这样说！　

报幕员：难道还能怪我？　　

男崇拜者：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女崇拜者：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两厢传来欢呼声和“好哇”的喧闹声。）　　

报幕员：好哇！　　

女崇拜者：那是从那儿来的！（她指指后部进口处，）　　

男崇拜者；不错，那是从那儿来的！（他指指左厢。）　　

报幕员：太好啦。跟着我！领袖万岁！（他从左侧跑下，两个崇拜者跟着他，嘴里也在高呼。）　　两个崇拜者：领袖万岁！　　

（他们下场。台上空虚片刻。男青年和他的女朋友从左侧上；男青年从后部出口下；他的女朋友说了一句“我要逮住你！”从右侧跑下。报幕员和两个崇拜者从后部进口处上。报幕员对两个崇拜者说：）领袖万岁！（两个崇拜者也跟着说。接着，报幕员又对两个崇拜者说：）跟着我！追上领袖！（他从后部进口处跑下，边跑边叫：）追上他！　　

（男崇拜者从右侧下，女崇拜者从左侧下。在这期间，两厢的欢呼声随着台上三情节开展时起时落；空场片刻；一对情侣分别从左右侧上。）　　

男青年：我要逮住你！　　

女青年：你逮不住我！（他们跑下，喊道：）领袖万岁！（报幕员和两个崇拜者出现在后部进口处，也喊：领袖万岁！他们与一对情侣汇集在一起，然后成一路纵对，鱼贯地从右侧下，边跑边喊：“领袖！领袖万岁！我们要逮住他！他就在那边！你们逮不住我！”）　　

（他们跑上跑下，通过所有的通道；最后，他们分别从左、右侧和后部进口处上，然后汇聚在舞台中央；在这期间，两厢的欢呼声喧闹不歇。他们相互热烈拥抱，声嘶力竭地喊到：）领袖万岁！领袖万岁！　　

（随后，突然安静下来。）　　

报幕员：领袖来了。这就是领袖。到你们的位置上去！注意！　　

（男崇拜者和女青年面对着右侧墙；女崇拜者和男青年面对着左侧墙；这两对人相互拥抱。）　　男崇拜者和女青年：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女崇拜者和男青年：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这时，报幕员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背对观众，两眼盯着舞台后部；欢呼声平息下来。）　　报幕员：安静。领袖刚喝过汤。他来了。他快到了。　　

（欢呼声再次大作；两个崇拜者和一对情侣喊道：）　　

全体：好哇！好哇！领袖万岁！　　

（他们抛撒五彩纸屑。随后，报幕员突然闪到一旁，让领袖通过；另有四个人，托着盛有五彩纸屑的盘子，呆立不动，只是嘴里在喊：）好哇！（领袖从后部进口处上，从底部走到中央；走到脚灯处，稍有犹豫，向左跨一步，随后，拿定主意，跨着坚定的步伐，从右侧下场。他走过正在热烈欢呼的报幕员的面前，又走过先是欢呼、后是惊讶的两个青年和两个崇拜者的面前，因为他们发现，那领袖是没有头颅的，虽然他戴着一顶帽子——演员只需将外套领子裹住额头，再戴上一顶帽子，便能取得这一效果。一个穿着外套、戴着帽子、但是没有头颅的人，就是一个可怕的幽灵，无意会激起某种骚动。待到那领袖下场后，女崇拜者说：）　　

女崇拜者：怎……怎……怎么这领袖没有头！　　

报幕员：因为他是天才，他不需要头！　　

男青年：完全正确！（对女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男青年对女崇拜者，女崇拜者对男崇拜者，男崇拜者对报幕员，报幕员对女青年，女青年对男青年：）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最后，全体：）你叫什么名字？　　

                               （剧    终）

 

浅评尤金·尤奈斯库的《领袖》 ：

荒诞派大师尤奈斯库以荒诞的手法表现社会的荒诞，往往简单的情节，简单的人物，却给我们最不简单的解读。《领袖》这部作品在简单而又有些混乱的情节中，把领袖者的虚伪、崇拜者的愚昧、普通人的无奈表现的淋漓尽致。社会在以荒诞的形式存在，拒绝荒诞就是拒绝真实，我们被迫卷入无数的“荒诞”中去，而《领袖》恰恰给我们展示了一个真实的荒诞。

这部剧把舞台扩展到整个剧场，而所有的观众包过报幕员都是剧中的演员，剧情在向生活延伸，而所有的观众都是被嘲讽的对象，荒诞剧让荒诞变得耐人寻味，迫使我们通过自己的解读来认识这个世界。

一、  领袖：伪善的表演者

所有的一切都是表演，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先列在节目单上，而那位千呼万唤不出来的领袖则是全场的焦点和最佳的演员。他抱着华丽的炸弹，向狂热的人们致意，举手投足都引来阵阵欢呼。面对无知者，他假装着高尚，他把危险（炸弹）带给人们，却尽情地享受着虚伪构建起的喜悦。炸弹在手，就可以向着社会招手，一个人在狂热的追捧下掌握了驾驭他人影响社会的的权力，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崇拜的加剧，最后像神一样存在着，被最美丽最崇高的词汇包裹着。当一个人自认为不再是人的时候，他便会蔑视人、践踏人甚至毁灭人，而历史却不止一次的证明了这个结论。

他把炸弹给了一位小女孩，给了一位社会的弱者，他企图把他的影响在时间上无限的推进，而同时把危险留给了下一代，但是人们却以狂热的欢呼来回应，这或许印证了那句话：无知者无惧。后来裤子被挤掉了，不过对他来说掉就掉吧，神是没有瑕疵的，裤子只是一件装饰，所谓遮羞布只是给那些凡夫俗子用的，而对领袖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不过再怎么高明的表演者总是会露出狐狸尾巴的，而我们却总是疏于观察，比如那一口痰显示出的鄙夷、那吮吸大拇指流露的欲望。

二、男女崇拜者：愚昧和狂热的结合体

当愚昧和狂热站在一起时，社会倒塌了。失去理性的人们，在口号和意义的浸泡下得到了异化，变成了只会发出“咩咩”叫的畜生，所有的肯定都只是建立在他人所说的基础上，没有了怀疑，没有了困惑，只留下坚信，只剩下附和。在他们的眼里，领袖的一切都变得神圣，哪怕骑在猪身上的举动都会不自觉的给予狂热的喝彩。

然而，他们心中的神是他们自己树立起来的，甚至神的权力也是他们赋予的，递给他一把薄刃的斧子就是递给了他任意杀戮的权力。纵容的历史仍在上演，忍耐下的狂欢何时才能退场？崇拜者和被崇拜者的明天会有怎样的不同？

三、报幕员：欺骗的旗手，最有话语权的鼓吹者

报幕员不选择退场，积极的参与对领袖的追捧，一切都表现的那么明显，领导的一切行踪和举止都必须通过他的嘴角流出，而无论是场上的崇拜者还是场下的观众无一不是被他的言语牵制着。在整个拜“神”的社会里，从来不缺少这样的鼓动着和领叫者，他们极力的叫嚷全力的呼应，奴性和帮凶的面目隐藏在激情的言辞下。“安静，你们两个！安静下来！你们把什么都搞糟了！”指责他人成为了自己的权利，普通人除了表达附和和赞美的权力外，一无所有，领袖占有了一大部分，而报幕员则攥住了另外一部分。

四、男女青年：喧嚣外的平静者，失去平静的喧嚣者

滑稽的对白，令人不解地结合，爱情在瞬间升温，相对于其他人对领袖的狂热，他们却在爱情的天地里寻找浪漫。一方面毫无来由的结合讽刺着那些崇拜者毫无来有的狂热，另一方面表明生活并不只有追捧和狂热，自己的人生在自己把握，没有人能代替你。但是就像剧中表现的那样，当真实遇见虚假，人生只能是无数个“对不起”

然而平静终于还是被喧嚣征服，嘴巴再也说不出甜言蜜语，只有口号麻木的流出。崇拜者在叫嚣中逐渐迷失自己，逐渐背离真实的自己，以至于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

喂，你叫什么名字？

啊，那我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