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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奈斯库
节选
沉默;一切活动都完全停止。两个老人像发傻似的瞪着第五号门,这种痴呆状态延续了很久,差不多有三十秒钟;五号门一点声音没有,很慢很慢地打开了;接着演说家出场了。他是一个真人。
他的形象是典型的十九世纪的画家或诗人;他戴着一顶极大的、宽边的黑礼帽,松松地打着领结,长着上须和山羊胡,穿着—身画家的工作服,他那神态完全像历史上的人物,显得非常自负;正像那些看不见的人必须尽可能显得非常真实一样,演说家的样子一定要显得极其不真实。他沿着右边的墙,如滑行一般轻轻走去,一直走到后台中间正门的前边,头一直向前,既不向左也不向右转;他紧擦着老太太的身子走过去的时候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甚至当老太太为了证明他到底是不是真人摸他的胳膊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理会。到这个时候,老头儿才叫着说:“他来啦!”
老头儿 他来啦!
老太太 (一直用眼睛追随着演说家,现在仍然痴痴地望着他)这真是他,他是个活人,有血有肉的活人。
老头儿 (用眼睛追随着他)他是个活人。这真是他。咱们不是在做梦!
老太太 咱们不是在做梦,我早对你说过。
老头儿交抱着两手,抬头向天上望着;他沉静地表示出无限欢乐。演说家在走到台后中间以后,脱下帽子来一声不响地弯下腰去,像一个绿林豪客一样,对看不见的皇帝行礼,他的动作完全像个机器人。这时候:
老头儿 陛下……请容许我向您介绍这位演说家……
老太太 这就是他!
这时,演说家把帽子戴在头上,走到讲台上去,他站在那里望着挤在台上和坐在椅子上的看不见的人群,他摆出一副极严肃的样子僵硬地站在那里。
老头儿 (对看不见的人群)你们可以请求他留下亲笔签名。(演说家静静地、机械地在无数的本子上签着名。老头儿这时又交抱着两手,头望着天大声欢呼着说)任何—个人—辈子也不能希望有这么多……
老太太 (如回声)任何人也不能希望有这么多……
老头儿 (对看不见的人群)现在,如果陛下容许的话,我就要开始对诸位讲话了,对你们太太们,年轻的太太们,先生们,小孩子们,亲爱的同事们,亲爱的同胞们,尊贵的总统先生,亲爱的战友们……
老太太 (如回声)还有小孩子们……子们……子们……
老头儿 我要对你们所有的人讲话,不分年岁、性别、社会地位、官衔高低,或从事什么职业,我全心全意地感谢你们。
老太太 (如回声)感谢你们……
老头儿 还有演说家……也同样热情地感谢你们有这么多人来参加我们的会……安静一点儿,先生们!……
老太太 (如回声)安静一点儿,先生们……
老头儿 我同时深深地感谢那些协助我们,使今天的会议能够召开的许多组织家……
老太太 妙极了!
这期间,演说家一直严肃地站在台上,除了他的手不停地机械地签着名以外,全身一动也不动。
老头儿 感谢这所建筑的主人们,感谢工程师,感谢砌起这些墙壁的仁慈的泥水匠们!……
老太太 (如回声)……泥水匠们……
老头儿 感谢所有那些挖地基的人……安静一点儿,太太们和先生们……
老太太 ……太们和先生们……
老头儿 最后,但决不是最不重要,我向木工们表示最热情的感谢,感谢他们做了这么多椅子让你们可以坐,也感谢木器工厂的老板……
老太太 (如回声)……板……
老头儿 ……他做了这把安乐椅,让皇帝陛下您可以很舒服地坐在里面,而同时又并不妨碍您摆出一副庄严和勇武的姿态……我还要感谢所有的技术师、机械工程师和电刑执行者……
老太太 (如回声)……执行者……执行者……
老头儿 ……感谢造纸工人和印刷工人,感谢校对和编辑,他们给我们印出了装璜得非常漂亮的节目单,感谢所有的人彼此之间的普遍关怀,感谢,感谢我们的国土,感谢(他转向皇帝坐的地方)由陛下掌着舵的这个国家,您的确具有一个真正舵手的高度技术……感谢在这儿的那些领座人……
老太太 (如回声)……领座人……领座人……
老头儿 (指着老太太)还感谢叫卖埃斯基摩饼和节目单的……
老太太 (如回声)……目单……
老头儿 ……感谢我的太太,我的贤内助……西米拉米斯!……
老太太 (如回声)……太……助……米斯……(旁白)真是好乖乖,他决不会忘了我的功劳。
老头儿 感谢所有那些为我提供宝贵的、重要的帮助,给我经济上或道义上援助的人们,由于他们的帮助,今天晚上的这个会才能够获得这样惊人的成功……还要感谢,最最感谢我们的可爱的君主,皇帝陛下……
老太太 (如回声)……帝陛下……
老头儿 (在全然的静寂中)……安静一点儿……陛下……
老太太 (如回声)……陛下……下……
老头儿 陛下,我太太和我对于生活已不再有任何要求。在这行将羽化的时刻,我们的生命马上就会告—结束了……谢谢上天让我们平安无事地活过了这么长的岁月……我的生命简直丰富到了过火的程度,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我的—生决不会是白活的,因为我现在要对整个世界传达我所得到的消息……
(对演说家点头示意,演说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挥手表示不再为大家签名了,样子非常严肃庄重)对整个世界,或者说,对世界目前还残留的—部分!(向着看不见的人群使劲一挥手,)对你们,太太们和先生们,亲爱的同志们,你们是整个人类仅有的后代了,可是就用这剩下的一点点儿也够做好大—碗汤的了……演说家先生,朋友……
(演说家向他这边望过来)如果长期以来我—直没有被我的同时代的人所承认,他们一直没有看清我的真正的价值,那是因为事情必须……(老太太低声哭泣着)所有那—切,现在又还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我已经决定把我的责任留下给你,给你,我亲爱的演说家和朋友(演说家又一次拒绝一个人要他签名的要求,然后摆出一副完全漠不关心的样子向四面八方望着)……让你替我用我的智慧之光照耀着人类的后代……这样让整个宇宙都能够理解我的哲学。请不要忽略掉我的私生活中的任何细节,那些细节,有些是可笑的,有些是痛苦的或者是使人感到温暖的,也不要忽略掉我的兴趣方面,我的有趣的大吃大喝方面的各种细节……把一切一切全都讲出来……谈一谈我的内人……(老太太的哭声越来越高了)谈谈她如何为我制做那些甜美无比的土耳其小饼,和她的诺门达比式的罐焖兔子肉……也要谈谈我的出生地白利省……一切全依靠你了,伟大的艺术大师和演说家……至于我和我的贤良的内人,在为了人类的进步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之后,这么多年我们是一直不停地战斗着的,现在除了撤退之外,我们已经再没有什么事可做了……我们要马上撤退,以便做出并没有人向我们提出,而我们仍然一定要做出的最崇高的牺牲……
老太太 (哭泣着)对,对,让咱们在最大的光荣中死去……让咱们的死变成—种永远传流的神话……至少,他们会用咱们的名字给一条街道命名的……
老头儿 (对老太太)啊我的贤良的内人!……在这整整一个世纪里,你一直毫不犹豫地信任着我,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我,从来也没有……可是今天,多么不幸啊,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这里的人群却毫不留情地把咱们分隔开了……
我一直只有一个希望
希望咱俩躺在一块儿
咱们的骨头在一堆儿
两人共着一张皮
两人共着一个坟墓
让吃我的肉的蛆虫
也啃着你的老肉皮
让咱们俩烂在一起……
老太太 烂在一起……
老头儿 多不幸啊!……多不幸啊!……
老太太 多不幸啊!……多不幸啊!……
老头儿 ……咱们的尸体将要彼此远远地分离了,咱们将各自在寂静的深水中腐烂掉了……请不要过份地怜悯我们。
老太太 事情该怎样,就得怎样!
老头儿 我们决不会被人遗忘的。永恒的帝主将会记得我们,永远记得。
老太太 (如回声)永远记得。
老头儿 咱们一定会在世界上留下一些痕迹,因为咱们是人,不是城市。
老头儿和老太太 (一起说)一定会有一条街道将用咱们的名字命名。
老头儿 尽管现在情况对咱们不利,从空间来说,咱俩是被分开了,可是,让咱们在时间上、在永恒的观念上连结在一起吧:让咱们在同一个时间死去……(对演说家,他现在正一动也不动,呆若木石)现在最后一次……我把—切都嘱托给你……我完全信赖你。你一定要替我把所有的话都讲出来……把我的消息留给人类……(对皇帝)如果皇帝陛下容许的话……再见,所有的人。再见,西米拉来斯。
老太太 再见,所有的人……!再见,我的亲爱的!
老头儿 皇帝万岁!
他向着看不见的皇帝撒着纸花,并向他扔过去五彩的长纸条;我们听到鼓号声,并看到像烟火一样的光亮。
老太太 皇帝万岁!
无数的纸花和长纸条向皇帝的方向扔去,接着又扔向痴呆的、一动也不动的演说家和那些空着的椅子。
老头儿 (如前)皇帝万岁!
老太太 (一如老头儿)皇帝万岁!
老太太和老头儿大声叫着:“皇帝万岁”,同时从窗口跳了出去。台上忽然沉寂下来;烟火也停止了;我们只听到从台后两边传来一声叫喊“啊”,和人体落在海水中的声音。从正门和窗口射进来的光完全消失了;台上只剩下和开始时一样微弱的光线;忽然显得一片阴暗的窗户依然大开着,窗帘在风中飘荡。
演说家 (在他们双双自杀的时候,他一直呆呆的一动也不动,现在,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要说话了。他面对着一排排的空椅子;他让看不见的人群了解他是既聋且哑;他打着哑巴的手势;极力想要让大家了解他的意思;接着他咳嗽、叹息、发出一阵和哑巴一样的喉音)嘿,姆,姆,姆姆。居,咕,呼,呼。火,火,居咕,勾。
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得绝望地把两只胳膊垂了下来;忽然,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转向黑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用极大的字体写下:
神 训
接着又写:
嗯嗯啊啊 嗯嗯姆 嗯呜嗯呜嗯
呜弗
他又转过身来,向着台上看不见的人群,用手指着他在黑板上写的字。
演说家 姆姆,姆姆,咯,咕。姆姆,姆姆,姆姆,姆姆,姆姆。
接着,他自己感到很不满意,一挥手就把黑板上的字擦去,又写上另外许多字,在那些字中我们可以看出:
再见 啊再见 啊吧
演说家又一次转向台上的人群;他微笑着,做出询问的样子,意思表示希望大家已经了解了他的意思,听懂了他所讲的话;他对那些空椅子指着他所写的字。他一动也不动地呆了一会儿,样子很严肃,也似乎很满意;可是接着,由于没有看到他所希望的反应,笑容逐渐消失,他的脸色阴暗下来;他又等待了一会儿;忽然他极不高兴地草草一鞠躬,就走下讲台来;他向台中间的正门走去,步子像一个幽灵—样;在走出正门之前,他又慎重其事地向那几排空椅子一鞠躬,向看不见的皇帝一鞠躬。现在台上除了椅子、讲台和满台的纸花和纸条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正门大开,外边是一片黑暗。
这时我们第一次听到看不见的人群发出了人的声音;他们大笑着、彼此交谈着,他们发出嘘的声音和表示轻蔑的咳嗽声,这声音一开始很低,随着慢慢高起来,接着又逐渐低了下去。这一切一定要持续较长时间,长到足使观众——真正的看得见的观众——对这一结尾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幕很慢很慢地落下。
椅子的鉴赏:
《椅子》是荒诞派剧作家尤奈斯库的名剧。戏剧写一对老年夫妇生活在孤岛上,长年聊着同样的话题,做着同样的游戏。突然老头子哭了,喊妈妈,老太太说他发现了人生的秘密,应该向人类宣布。一个老头子声称说自己已经请了一个演说家来替自己向众多的听众宣布。结果来了很多听众,夫人、上校、美人等等,每来一个人,舞台上增添一把椅子,把舞台塞得满满的,根本见不到一个人。皇帝来了,老头子和他的老妻高呼皇帝万岁,一起跳海自杀。请来的演说家竟然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在黑板上写下的也是毫无意义的符号。
(1)《椅子》表现了“人死了”的主
传统哲学宣扬大写的“人”:人是社会与历史的主体,是价值的中心,是世界意义的确定者。后现代主义宣布:“人死了”,“大写的人”——从来也不存在,人是没有本质、没有意义的存在物。尤奈斯库说:《椅子》的主题是“虚无”。通过这出荒诞剧,他告诉我们:人不存在、理想不存在、意义不存在。
戏剧中,老头子宣称自己发现了“人生秘密”,他自己却自杀了,他委托的演说家竟然是个哑巴,说出来的是无意义的音节、写出来的是无意义的词语。老头子在孤岛上过了一辈子,做着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毫无意义地过了一生,人生的荒诞和空虚,正是老头子对人生意义的真正发现,他的受托人——哑巴在宣布“人生秘密”的时候,发出咿呀的音节,写出无义的字符,正是对这种人生秘密的形象展示,——他干得一点也不坏。
“人死了”还表现在剧中充满舞台的椅子上。上校、夫人、皇帝,不过是一把把椅子,成为了没有本质属性的存在。椅子将舞台充满,以至于老头子和老太太被挤得分离两边,要靠喊话来确认对方存在。表现了在物的挤压下,人失去了生存的空间。
(2)渲染了以荒诞对荒诞的人生态度
荒诞派戏剧主要受到存在主义哲学的很大影响。但是,他们对如何超越荒诞毫无兴趣,认为荒诞是社会人生的本质,人不可能克服荒诞,因此也没有必要为摆脱荒诞而努力。 《椅子》是一部闹剧。老头子发现的“人生秘密”本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他们请来了听众,委托了演说家来宣布这个秘密,本身也说明它的严肃性。但宣布的过程却荒诞不经,包括老俩口的自杀,自杀前老头子还朗诵了一首荒诞的诗,然后高呼皇帝万岁投海而死,这些情节根本无法按常理进行逻辑分析。老头子夫妇的悲壮自杀,也没有悲壮的气氛,反而增添了滑稽、戏谑的效果。作品不过想表现这样的思想:人生是荒诞的,不妨以荒诞对荒诞,这是无奈中的智慧。正如尼采所说:“何以人是惟一能笑的动物,这个道理要算我顶明白了。因为只有在他受苦受得如此恶毒时,才无可奈何地发明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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