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艺术功能

王拉寿

    嫦娥奔月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在这里，笔者想就名家笔下的“月”，从文学艺术的角度谈一下月亮的艺术功能。 
    一、移情于景，写月抒怀 
    古人最喜爱以月写乡思和别情。如“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韦应物），“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白居易）。诗人通过对静夜明月的形象描绘，把思乡之情倾诉得那么深那么浓。宋代词人柳永《雨霖铃》中“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写月抒怀，更是棋高一着。这一句妙就妙在借月抒情，情景相生。这里“ 月”中溢满人情，一个“残”字，透露出词人无限的凄清和冷落之感。写风之凉，写月之残，都是为了倾诉离情别绪，景物涂抹上了冷落，黯淡的情调和色彩。 
    姜夔《扬州慢》中“二十四桥犹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词句，也是以实衬虚，借月抒情的名句。作者抓住扬州遭金人洗劫后萧条的特征，借无声的冷月，渲染了一种凄凉的气氛，“国破山河在”，“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无限痛惜之情，溢于言表。作者借月抒发了内心的郁愤，传达满腔爱国之情。 
    朱自清 1927 年写的《荷塘月色》是借月抒怀的又一力作。当时，中国正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作者“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以说是一团火 ”（朱自清《给 S 君的一封信》）。该文正是作者想“超然”而又想“ 挣扎”的心迹的真实描摹，所以笔下的月是朦朦胧胧的。“月色”的基调正是自己感情的基调，朦胧的月光与“淡淡的哀愁”交融在一起。在月光下，在荷塘畔，虽然自我陶醉，感受到一种“难得偷来片刻逍遥”的淡淡喜悦，但仍然夹杂着摆脱不开的淡淡哀愁，共同形成文章的诗情画意。本文很少提及“月”字，但通篇“月”无处不在。作者透过不同的景物，通过不同的角度来描写，就把月光的素雅，月影的优美，月色的韵味，具体地勾画了出来，达到了“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的境界。 
    二、缘月显旨，开拓意境 
    鲁迅先生更是写月高手。他曾说：“我的作品里找不出两样东西，一是恋爱，一是自然，要在用一点自然的时候，我不喜欢大段的描写，总是拖出月亮来用一用罢了。”（见王士菁著《鲁迅传》）。如《药》中的写月就值得我们仔细体味：“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了。”这段景物勾画了凄凉、萧条、沉寂、晦暗的秋夜景象。无月写月，突出了黑暗阴森的氛围，既是对自然景色的逼真描写，又是对当时浓墨、沉闷的社会现实的形象写照。蓝天月落，太阳未出，两者一无所见，却要点月带日，这是鲁迅“拖出月亮”的手法，它具有对比反衬作用，启迪读者生发联想：月光消逝，阳光不见，剩下的当然是凄冷昏暗，从“夜游的东西”不是可以想到魔怪作祟，鬼影幢幢的可怖情景么？而从“什么都睡着了”，则不难想到当时人们沉睡未醒的社会状态了。因此，这样写景，可以极尽 “ 睹影如竿 ”（刘熙载《艺概》）之妙。《故乡》描写少年闰土时，作者突出 “金色的圆月”映照下的海边“碧绿的沙地”，以此作背景，塑造出神异的氛围，卓有成效地烘托出了那个项戴银圈，手持钢叉的“小英雄”的飒爽英姿。 
    孙犁的具有“诗体小说”美称的《荷花淀》一开头，民写了月，为读者描绘了一幅水生嫂“月色编席图”，不仅渲染了一种清新宁静的氛围，而且展现了美丽富饶的白洋淀的自然风光。写月下景物美，也就写出了保卫这美的环境的人物的心灵美。这样使一个发生在残酷的战争年代的故事，笼上了清新、明丽的色彩，谱写了一曲动人的爱国主义、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的赞歌。白洋淀上的明月使文章的主题更显豁，意境更开阔了。 
    三、以月衬人，映现命运 
    白居易的《琵琶行》中五处写月，这些“月”，都是主客观的结合，或衬托人物性格，或映现人物命运。“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这个“月”布置在虚写的主线————“送别”上面，画面迷茫空寂，蕴藏着诗人遭贬后的抑郁。“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给读者创造了一种特殊的意境。作者在“邂逅知音”后，就出现了山腾海沸的高潮，对琵琶演奏带到了强烈的幻觉之中，目不暇接，耳不暇听，心不暇思！正当我们被琵琶女的高超技艺陶醉得神不守舍之时，“四弦一声如裂帛”，音乐戛然而止，“东船西舫悄无言”，诗人来了个“王顾左右而言他”————指给我们一轮洁白圆满的秋月！这个“月暗示了主人公暂时的超脱。 
    琵琶女是《琵琶行》中的第一主角，所以白居易紧接着用了两个 “月”来暗示，她大半生的荣衰变化，前一个“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春风秋月，在我国历来是幸福美满的象征。月下情人相会，充满诗情画意。这里都是以乐景写哀。王夫之《姜斋词话》中评论《诗经 · 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时说：“以乐景写哀 …… 倍增其哀。”在一派春光之中从军远别，和在玩弄的虚荣之中浪费青春，同样是“ 倍增其哀”。这个“月”总结了琵琶女的“荣”。另一个“月”是“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该画面和情绪都较空寂压抑，不是茫茫大江浸着一轮明月，而是洒满月光的江水团团围困了琵琶女所在的小船，突出了琵琶女处境的主要特点————孤独。以形写神，暗示了琵琶女的 “哀”。一“荣”一“ 衰”的对照，形成了一种悲剧美，激起人们的哀怜与同情。 
    文学作品中的“月”，总是作者本人或作品中人物心境情感的反映或折射。或借月抒写胸臆，或缘月显示题旨，或托月映现人物命运 …… 阅读写月的精彩片段，顿感寓意隽永，回味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