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难忘的一面

——阿累《一面》赏析

周庆基

　　在鲁迅先生逝世以后人们写的大量纪念文字中，一个普通工人写的一篇极短的文章，却以极其深挚的感情和朴素、细腻的文笔，始终攫住我们的心，令人难以去怀。这就是阿累在鲁迅逝世后不久发表在《中流》上的《一面》。

　　这是作者亲身经历的一件小事—他与鲁迅第一次也是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见面。作者以一颗虔诚的心，娓娓地向我们叙说着他的经历。一九三二年秋季的某一天，作者在内山书店躲雨顺便翻看着书籍。当他在书架上发现鲁迅翻译的《毁灭》时，他爱不释、手了。他想买下这本书，可是一看那定价，得花去他衣袋里仅有的一块多钱—这是他和同住的另一位失业工人几天的生活费多放下吧，却又舍不得。敏感的内山老板看出了他的苦恼，告诉了当时正跟他谈话的鲁迅先生(作者当时尚未认出来)，于是鲁迅走了过来，开始了一席为作者终身难忘的对话。最后是，鲁迅把价值三块多钱的两本书递到了作者手里，带着微笑和亲切的眼光，接受了作者的一块钱。这段对话是这样结束的:
　　他带着奖励似的微笑，指着《铁流》对我说明:“这书本来可以不要钱的，但是是曹先生的书，现在只收你一块钱本钱;’我那一本，是送你的。” 
　　我费力地从里衫的袋里……掏出那块带着体温的银元，放到他的手里—他的手多瘦呵!我鼻子里陡然一阵酸，象要哭出来。我恭敬地鞠了一躬，把书塞进帆布袋，背起便走出书店的门。
　　最后这不足百字的描写实在是很出色，朴实无华却是感人至深。“费力地掏出”、“鼻子里陡然一酸”、“恭敬地鞠了一躬”，廖廖数笔便将此时此地作者百感交集，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心情宣泄无遗，而这，又有力地烘托了鲁迅那质朴而崇高的形象。我们当然明白:作者的感奋和激动，决不仅仅由于鲁迅的赠书，而是蕴蓄着远为复杂的感情内容:因为他终于见到了心仪已久而苦于未尝“一面”的“站在前进行列最前面的我们的同志，朋友，父亲和师傅”多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鲁迅的健康“差不多已完全给没有休息的艰苦的工作毁坏了”;而如今，又亲身蒙受着他的慈爱与关切，他怎能不感慨万端，激动不已!我们当然也明白:鲁迅的赠书，决不止是一般意义上的慷慨解囊，而是包含着“窃火给人”“愿意于社会上有些用处”的深刻用意的。可以设想:当他从这个普通工人的手中，接过那一块“带着体温的银元”的时候，当他从这个默默无闻的青年的举动中，看出他“终于肯将她(指《铁流》一类的书—笔者)读完，甚而至于再读”的时候，他是多么感动和欣慰呵!在青年一代中点燃革命的“火种”，正是鲁迅毕生战斗的一个重要方面，也是鲁迅作为革命青年导师的一个极可宝贵的品质。在他的影响、帮助、激励下走上革命道路的青年，是很多很多的。本文的结束就写下了这样有力的誓言——
　　这事到现在已经隔了四年。在这四年里，我历尽艰苦，受尽非人的虐待，我咬紧了牙，哼都不哼一声。……我对自己说:“鲁迅先生是同我们一起的!”这样我就更坚强起来。
　　……前面是一条路，先生没有走完就倒下了，我们只有暗着他的血的足印，继续前进。
　　《一面》之所以具有如此长久的感人力量，从根本上说，是因为它从一个极小的侧面，相当准确和深刻地显示了鲁迅人格和精神的某些重要特点;它帮助我们认识三十年代初期，那个黑暗和充满屈辱的时代，在中国人民、中国青年中潜藏着挣扎和奋斗的力量;它还提供了一个亲切而有力的证据:鲁迅和青年、和人民群众的心是息息相通的。 　　《一面》的文风也值得称道:文字朴实无华，如谈家常;而笔端饱含激情，似诉衷情。文章的字里行间，跳荡着革命青年的一颗火热的心，让我们看到他在苦难中挣扎、探索、寻求着光明。作者只是老老实实诉说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没有“做万文章，然而仔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作者在谋篇布局、人物刻画、心理描写乃至遣词造句等等方面并不粗率，可以说是颇见功力的。文章的叙事井井有条，结构完整，讲究铺垫、照应和气氛的渲染。刻画鲁迅先生的形象由远及近，由浅入深;从肖象到神态、动作、语言，都相当准确、鲜明。对内山先生的描写着墨不多，却颇能传神。内山先生对中国人民的友好感情，他作为一个“生意人”的殷勤甚至精明，他的厚道，在几次不同的“笑”的描写中跃然纸上。在叙事中穿插作者本人的心理活动以及结束的抒情，真切而自然，增添了这感情色调浓郁的画面的魅力。从写作角度去看，《一面》确实是“不求而自工”的佳作，很经得起咀嚼。
　　文章对鲁迅的描写，犹如一幅在画面中逐渐显露、逐渐清晰、完整起来的人物肖象画，很有特色。
　　开始是作者刚踏进内山书店不久，发现店内没有顾客，一“只有书店后面长台子旁边
　　有两个人用日本话在谈笑”。由于阴雨(文章开头已作交代)，屋子里很暗，只能模糊辨出“坐在南首的一个瘦瘦的，五十上下的中国人，穿着牙黄的长衫，嘴里咬着一枝烟嘴。”这幅肖象是比普通所谓“速写”还简略的，只有一个极其疏略的轮廓。那时作者尚未认出鲁迅，当然也就没有仔细端详。这是很真实的。
　　第二处是在鲁迅向他走近，他可以看得比较真切的时候(但他一时还没有认出是鲁迅)。那是一幅简洁而线条准确、挺劲的鲁迅肖象:“他的面孔黄里带白，瘦得教人担心，好象大病新愈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没有一点颓唐的样子。头发约莫一寸长……一根一根精神抖擞地直竖着。胡须很打眼，好象浓墨写的隶体‘一’字。”应该说，这幅画象是传神的，它不仅抓住了鲁迅的面貌特征，而且写出了鲁迅的思想性格。“没有一点颓唐的样子”“一根一根精神抖擞地直竖着”是写“形”，同时也是写“神”—写出了这个不倦的战士生气勃勃、刚毅坚定的性格。“谨毛而失貌”常被人疵议，但这里，作者却抓住了“毛”(头发和胡须)不仅栩栩如生地表现了鲁迅的“貌”，而且把笔触一直深入到鲁迅的精神世界中去了。如果平素不是对食迅有较深的了解，是很难寥寥几笔中达到“形神兼备”的地步的。接下者集中写鲁迅“正直而慈祥的眼光”交织着这眼光在作者心中引起的感受:“使我立刻感到身上受了父亲的抚摩，严肃和慈爱交织着的抚摩似的”—这是一段很妩媚的文字，却又是发自肺腑的声音。读至此，我们不禁被作者对鲁迅的挚爱、这种蕴含着孺慕之情的爱深深地感动了公最后，当作者终于认出了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鲁迅时，溶入了大量的内心独白。他突出地强调鲁迅那慈祥、亲切的神情以及他那极差的健康状况。他一再写到鲁迅“微笑”“点头”，一再注意到对方那瘦削的脸、瘦削的手，给人以极深的印象。文章对鲁迅的描写正是这样逐步清晰、完整起来的:由远处到近处，从简单的勾勒到抓住特征的刻画，由外形特征的摹写到思想性格的挖掘，由“白描”到富于感情的着色，从而使这个令人可敬可亲的伟大战士的形象，生动地浮现在读者面前了。
　　由于作者反复突出鲁迅的瘦削和苍白，给这篇纪念文章蒙上了一层优伤的色调。就读者的感受而言，这一点印象是特别强烈的—这也许正是《一面》之特别令人准忘的一个重要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