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径悲剧》谁之悲剧？

    “在浩浩无际的大千世界上，在林林总总的植物中，燕园的这一棵古藤，实在渺小的不能再渺小了。你倘若问燕园中人，决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棵古藤的存在的，决不会有任何人关心他的死亡的，决不会有任何人为之伤心的……”

    季羡林先生的著名散文《幽径悲剧》结尾部分的一个句段。通过这个句段，我们可以十分清晰的看到本文主题思想的一个方面——向人们对于自然界、对于生命的势利和冷漠所展开的批判。但是这种批判还远远不至于此，请看文章的第十三自然小节：

    “我隐隐约约听到古藤萝的哭泣声，它在控诉无端被人杀害……它在这里已经二、三百年，同它所依附的大树一向和睦相处，它虽阅尽人间沧桑，却从无害人之意。每年春天，就以自己花朵为人间增添美丽。焉知一旦毁于愚氓之手。……在茫茫人世中，人们争名于朝、争利于市，那里有闲心来关怀一棵古藤萝呢？……”

    这里不仅仅是对“愚氓”者个体的批判，更是对我们今天得以让愚氓所存在的社会群体以及人文环境和道德的声讨、控诉与批判。不是吗，透过这些句子，我们可以从中领略到一些潜在的对比性批判意义：古藤萝的无端，人类的残忍；古藤萝和它所依存的大树（更有人类这棵巨树）和睦相处，而我们人类的恣意强暴；古藤萝的悠久生命所体现的中华漫漫文明，而我们当代社会与世人的野蛮返祖；古藤萝的竭尽友善，人类的恩将仇报……

    如果说，砍伐、加害、杀戮古藤萝的仅仅为一愚氓所为，而且这种蠢行能够为世人所指所恨所阻并引以为戒，而且能够引起人们对自然、对生命的平等与珍重，那么，倒还另当别论——“纯属个人行为，他人概不负责”，但事实偏偏不是这样。“茫茫人世中，人们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哪有闲心来关怀一棵骨藤的生死呢？”——而且，即使在这号称学府之最、人文荟萃的燕园中也“绝不会决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棵古藤的存在的，决不会有任何人关心它的死亡的，决不会有任何人为之伤心的……”。这就深刻地道出了我们这个群体的劣根性——争名夺利，尔虞我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由此暴露出人们的致命弱点——对于自然、对于环境、对于弱势群体的冷落、无情和彻底的遗忘。

    这，就不能不说是古藤萝的悲哀，这就不能不引发“我”内心深处的悲哀：为古藤萝悲哀的悲哀，为那砍伐古藤萝的“愚氓”（亦或“伟人”）悲哀，更为制造了古藤萝悲哀的燕园悲哀……

    因此，这也就充分的揭示出这篇文章的整个主题：《幽径悲剧》并非仅仅是幽径的悲剧，也并非是幽径中那一株被愚氓砍死的古藤萝的悲剧，而是我们国家政治生活及其社会发展进程中所出现的悲剧，甚至可以说是人类文明进化史上的悲剧，是人性的悲剧，更是人类自身的悲剧！当然在这同时，也非常鲜明的表现了作者的自然观、人文观、生命观以及“受难、牺牲、复活、启示、拯救、永恒、唯一的基督精神。”

    为了表现这样的主题，季老先生在作品的结构安排上也是匠心独运。全文共十五自然段，一下笔就开门见山，点名幽径。接着通过曲折委婉的叙述道出幽径“平平常常”之中的“不平常”：一是“身份”的“不平常”——“上过画的”、“与名著有关的” ；二是地理位置的“不平常”——依山傍水，是处于燕园中极为幽静的地方；三是“生性”的“不平常”——结构奇特，景色怡人，四季红翠；四是“气质”的“不平常”——底蕴深厚，富于感染：“仿佛从地下深处暴发出一股无比强烈的生命力，向上，向上，欲与天公试比高，真能使懦者立怯者强”。这时作者又寓浓于淡，先抑后扬。“这一条神奇的幽径，情况大抵如此”，然后又宕开一笔，深入一层：“在这所有的这些神奇的东西中，给我印象最深、最让我留恋难忘的是一株古藤萝”，以此给人们点出文章悲剧的主人翁。接着又极写我之所以喜爱那一株古藤萝的原因。而为了写出这样的原因，季老先生又先从“藤萝界”的悠久历史、神话色彩和美丽景观的共性入手道出“这一株”的独特个性：（生长）造型的神奇、气势的磅薄；景观的诱人、韵味的赏心；更加之经历的传奇，罹大难而独存的幸运以及留给人们的一丝慰藉。然后笔锋一转写出“今年春天”亲眼所讲的“这一株古藤萝的悲剧”，借以写出此情此景下作者的心理痛苦、忧伤、凄楚与无奈，通过那种人藤互通、情感交融的心灵哭诉，借以揭露人类的狰狞面目、人间的世态炎凉，并以满腔愤怒而又淋漓尽致的鞭笞了愚氓的蠢行、“伟人”的刻薄。在这篇文章的最后作者表现出一种义无反顾待人受过的神圣壮举：“……我自己的性格制造的这一个十字架，只有我自己来背了。”“我愿意把这个十字架背下去，永远永远的背下去。”到这里卒章显志，圆满的完成了文章整个主题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