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与离别中成长

       ——《爸爸的花儿》主体探究

《爸爸的花儿落了》是台湾作家林海音的自传体小说《城南旧事》的最后一章，是小说的结局，原题为《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爸爸的花儿落了”，象征着爸爸的爱离英子远去，象征着爸爸生命的终结，也意味着英子童年的结束，而英子正是在这样难以割舍的爱与猝不及防的离别中迈出了成长的步履。

在父爱中“闯练”

和张爱玲、萧红笔下冷漠的父亲形象不同，在本文中“，爸爸”是一个严厉但又充满慈爱的形象，在父亲的爱与教育下，年幼的英子单薄的羽翼渐渐丰满，脆弱的心灵渐渐变得坚强。

爸爸对英子的爱主要体现在三处：一是爸爸临终前对英子的叮嘱。在开头部分“：我的衣襟上有一朵爸爸种的粉红色的夹竹桃。”这句话是说爸爸虽然没有来，但心却跟着女儿来了，这花是父爱的象征。接下来，作者回忆了之前爸爸的叮嘱。英子央求爸爸陪她一起参加毕业典礼，爸爸这个时候已经是重病在身了，可他依然不忘鼓励女儿要坚强“：英子，不要怕，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闯过去了。”这句话中的“闯”和“硬着头皮”体现出一种不畏困难的坚强品质，体现了爸爸对女儿的期待。“没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并且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经大了，是不是？”“没有爸爸”暗示自己不久于人世，一个“更”字体现出对子女要求的严格“，是不是”的温和语气表现出父亲的严中之爱。而英子是可以让他骄傲的，英子用自觉行动兑现着父亲的教诲。六年前他曾经嘱托女儿“好好用功，六年后也代表同学领毕业证书和致谢词”，而六年后，女儿“真的被选做这件事”。父亲的嘱托是女儿前进的动力，六年前的嘱托使得“英子”成为优秀毕业生的代表，而如今临终前的嘱托也将会鼓励“英子”继续前行。

二是爸爸打想逃学的英子。在这件事上，爸爸的表现似乎有些“矛盾”。英子想逃学，爸爸训斥无果后，用鸡毛掸子“把我从床头到床角，从床上打到床下”，“那一条条鼓起的鞭痕，是红的，而且发着热”。在这里，爸爸是严厉的，是粗暴的，有些不近人情。然而“我”到校后“，爸没说什么，打开了手中的包袱，拿出来的是我的花夹袄。他送给我，看着我穿上，又拿出两个铜板来给我”。这是一幅极其温馨的画面，虽然父亲并没有说什么，但英子感受得到爸爸无言的爱意，读者听得见爸爸心里的忏悔。此时爸爸的温情和之前的粗暴并不矛盾，这两种反差极大的行为内在地统一于对女儿的深爱上。行文至此，一个严在其外爱在其内的父亲形象饱满清晰起来。爸爸“打”疼了年幼的“我”，也“打”在了“我”的心上。“从那以后，到今天，每天早晨我都是等待着校工开大铁栅校门的学生之一。”爸爸严厉的爱就像一束阳光，赐予“我”成长的养料，让“我”这棵小树的生长不至于旁逸斜出。

三是爸爸让英子给日本的陈叔叔寄钱。“不要怕，英子，你要学做许多事，将来好帮着你妈妈。你最大。“”闯练，闯练，英子。”汇款本是大人的事，可是爸爸却鼓励自己的女儿去“闯练”，显然是有意要锻炼女儿的生存能力。在爸爸的鼓励和期待下，“我虽然很害怕，但是也得硬着头皮去”“，闯过来了，快回家去”。“闯练，闯练”的嘱托寄寓着爸爸深沉的爱和期待，让涉世不深的英子一天天强大起来，无畏地面对人生中的磨难与坎坷。在离别中“长大”离别是一个人成长历程中必经的人生体验，离别带着些许凄凉，但一定程度的“丧失”和“别离”是成长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在这篇文章中，英子离别了小学的师生，离别了亲爱的爸爸，离别了纯真的童年，快速成长为一个早熟的少年。

本文中“离别”的情节主要有两处：

一是英子告别了充满童年回忆的小学。在毕业典礼上，英子和同学们都哭了。人的心灵的成长大多是在忧伤和痛楚中完成的。英子曾经唱了五年的骊歌欢送毕业的同学，那时体会不到离别的哀伤，而今才真正体味到“人生难得是聚餐，惟有离别多”的苦涩。“我们是多么喜欢长高了变车大人，我们又是多么怕呢!当我们回到小学来的时候，无论长得多么高，多么大，老师!你们要永远拿我当个孩子呀!”离别意味着告别熟悉的过去，意味着走向未来不可知的生活，年幼的英子一方面渴望成长，一方面又畏惧成长，正是在渴望与畏惧之间，英子意识到了自己不再是小孩子，要变成大人了。

二是英子离别了亲爱的爸爸。“快回家去，快回家去! ……我好像怕赶不上什么事情似的”“，旁边的夹竹桃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好几个枝子，散散落落地很不像样”。这一切都仿佛预示着爸爸的生命要走到尽头。当厨子老高终于告诉英子爸爸离去的事实，年幼的英子面对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表现得比成人还要镇静。“是的，这里就数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我对老高说：‘老高，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医院。’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镇定，这样的安静。”没有死亡的残酷，没有失去亲人后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年幼的英子只是看着院子里垂落的夹竹桃，在心里默念着：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这是一种多么悲伤的落笔，这是一种多么欲哭无泪的情感表达!郁达夫曾评价冰心女士的文章是“意在言外，文必己出，哀而不伤，动中法度”，这句话借来形容林海音的这段文字最恰切不过了。英子在离别父亲的悲伤中完成了自己的蜕变，林海音在《城南旧事》(代序)中写道“：读者有没有注意，每一段故事的结尾，里面的主角都是离我而去，一直到最后的一篇‘爸爸的花儿落了’，亲爱的爸爸也去了，我的童年结束了。那时我 13 岁，开始负起了不是小孩子所该负的责任。”(转引自傅光明、舒乙主编《林海音研究论文集》, 台海出版杜 2001年版, 第 254 页)伤心是成长蜕壳的痛，是幼稚向成长交的税。爸爸的离去让年幼的英子过早地品尝到了人生的苦涩，过早地成长为早熟多思的少年——已准备承担起父亲去世后家庭与人生的责任。父亲离世后，林海音以长女的身份协助缠了小脚的母亲，仅以北京邮局微薄的抚恤金抚养照顾5 个弟妹，这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成长经历。

《爸爸的花儿落了》是一篇关于成长的文章。朱迪斯?维尔斯特在她的《必要的丧失》一书中说到“：一个迷恋于摇篮的人不愿丧失童年，也就不能适应成人的世界。”本文中的英子告别了盛满父爱的童年，从脆弱走向坚强，从天真走向早熟。象征着爸爸的爱与生命的花儿落了，但它在“我”的心中，永不凋谢，甚至结出丰硕的果实。“在别人还需要管的年龄，我已经负起许多父亲的责任。我们努力度过难关，羞于向人伸出求援的手。每一个进步，都靠自己的力量，我以受人怜悯为耻。”正是由于林海音这份直面生活的勇敢与坚毅，她在以后的岁月里创造了辉煌的人生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