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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家火垅记事
周碧麟
火是生命的跃动,火是自然的精灵。火对于土家人,不仅是生活的需要,而且是精神的寄托。土家谚语说“火主火主”,有火才有主,有了火,就有了安全感;“有吃无吃,大火烧起”,再苦的生活即便吃不饱也要有火烤,有了火,就有了幸福感;再窄的房子,也要安排个火垅屋,有个火垅,心灵就有了归宿。过去几千年,火垅都烧柴。土家人的柴屋都很丰实,甚至房前屋后都堆满柴禾,“出门不勾腰,进门无柴烧”,“柴”与“财”同音,有了柴禾,就有了富足感。现在,烧煤,烧电,烧气,变化日新月异。你想了解土家人的生活,走近土家民族习俗,叩问土家人的心灵,你就要走进土家人的火垅。土家火垅的变迁,也就是土家社会和生活发展的缩影。
土家民居结构的特点,多是三正三拖,三间正屋后面三间施檐。正屋中间是堂屋,两边饶间(念干)再隔成前后两间,后面用作房屋(卧室),前面则一边是灶屋,一边是火垅。三间施檐用作茅厕屋,柴屋和圈屋。堂屋是正厅,用来迎客,或作餐厅,火垅是取暖和烧水的地方。土家人管烤火叫向火。火垅是土家人非常重要的活动场所,特别是冬天,客人是定要请到火垅里坐的,就好比北方人冬天把客请到炕上一样。
土家人对火垅要求很高,当然是不透风才好。早年火垅的楼板留有许多缝隙,叫响楼。一是便于柴烟散发,二是可以用来炕苞谷。火垅屋中间挖一个坑,四周镶上石条或是木框子,坑里垫些土,中间放一个大树蔸或是最大的柴,叫主柴,因此土家人又管火垅叫火坑。垫土是要常换的,熟土可用作肥料。楼索上吊一个打穿节的竹筒,中间穿一根可以上下滑动的木勾子,叫梭筒勾子,后来梭筒都换成了铁的。上面吊一把炊壶,大火一烧,水就沸腾起来。老人们起得床来,披衣而坐,把土罐子烤得飞红烫热,然后放进白毛尖细茶,反复簸动,到茶叶散发出焦香,然后把滚水冲进去,茶油便溢了出来。过一会,倒出烫热的浓茶来。茶一经熬过,酽得一喝就是一个缺。吹一吹,然后响响地喝上一口,再长长吁一口气,让人觉得是何等舒爽。
家里有贵客,火塘边的沙罐里便燉着砣砣腊肉,像蜡座子。猪越肥,肉砣砣越厚,越是显出主人富有,客人面前便越是风光。煮腊肉一定得用沙罐,放冷水,用文火煨煮。待肉汁渐浓,特有的腊肉幽香便溢满屋子,漂逸出半里地。那香味,会摄走你的魂魄,让你动不开步子。今天腊肉已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可那种香味却是久违了。
柴火好,可大可小,烤得上身,但是不卫生,到处是灰。吹风的时候,满屋的烟散发不出去,烟死人,土家人说“像薰獾猪子”,烤柴火的人经常眼红红的,身上一股子柴烟味。当火烧到很多热灰的时候,可以在里面烧洋芋和苕,但是火小了不成。土家有句谚语:火怕烧苕,人怕坐牢。一坐牢,人就蔫了;火小了,苕一放进去,火就立马熄灭。想起一个土家族好吃佬笑话:说有一个人总会等到人家快开饭的时候到人家去,人家又不好意思不请他。后来别人首先问他吃过饭没有,再决定是否开饭。好吃佬便说吃过了,可别人把饭菜一端上来,他看到菜还不赖,就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说:我这人真糊涂,脸都没洗,哪里吃饭呢!别人终究有些怕了,于是常在吃饭的时候改作烧洋芋吃,没想到这一遭又被他识破。他来家坐了一会,看到灰中冒出扑鼻的香气,断定里面烧着洋芋,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正好别人问他今天忙什么,他借话说:“我今天跟别人分家呢!”“怎么分法呢?”他于是拾起火钳在灰里划动说:“他们分田,一个要这块,一个要那块,争得不可开交,真是为难我了。”这左右一划,洋芋便露出来了。“哎呀,有洋芋呀,我吃两个。”人家无话可说,只拿眼瞪他。
这已经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了。每逢节日的时候,火垅里总会弥漫着亲情和温馨,漾出一片笑声。隔壁家里的香伢子小的时候常来我家玩。春节,我家客人多,我们便捉弄她,说你跟我们每个人拜个年,要双腿跪下去,头碰地,还必须说“给您拜年了!”,这样,就可以得到每个人一角钱的赏金。为了得到可观的奖赏,她十分认真地做了一遍,逗得大家都笑出了眼泪。可到给钱的时候,都装聋作哑了。没办法,她拿出看家本事,大哭起来,大家终是经不住这一遭,最后每人给五分钱才算了事。
没有电灯电视的年月,山村的冬夜甚是寂寞。只听到汪汪的狗叫声,那多半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在串门。灯是土灯,油是桐油。灯盏小瓢样,用棉花或灯芯草做成灯芯。灯芯拨一下,才亮一会。灯芯结了壳,火苗闪两闪,又小了,“残灯如豆”,正是这种情景。那时煤油是计划供应,每户每月一斤,还常打折扣。父辈们习惯把煤油火柴铁钉说成洋油,洋火,洋钉,文化大革命也革了这些文盲的命,谁说“洋”字就会受到批判,因此他们改得很自觉也很彻底。屋后杨家么姑来我家和母亲一起纳鞋底。昏黄的桐油灯下,手不停地抽动,索子拉得呼呼响,墙上便舞动着影子,像演皮影戏,有如梦如幻的神秘。她们对唱着土家情歌,歌词内容多是诉说男女间的爱慕与幽怨,曲调非常好听。下大雪的时候,田里做不得事,村里人就围着火塘向火讲古。我的伯父是个老先生,在家乡小有名气,他跟我讲《东周列国志》,讲《聊斋》,还告诉我读唐诗。那些诗许多我至今记得,那是我的文学启蒙。日白讲古都是意识流,天南海北,古今中外,民俗风情,轶闻逸事,名人野史,礼俗教化,想到哪说到哪。大人与孩子们做着划拳行令、猜谜、解九连环、翻花等土家游戏,巴人河的文化之流在融融的火垅夜话中静静流淌,代代相传。
土家火垅并不全是诗意和浪漫,在我记事的那些年代,父辈们艰辛多于欢乐。父亲当过十多年生产队长。那时的干部还真像个干部,事事总走在前头,每天出工最早,放工却是最晚,回家还要挑水推磨。不像现在有些人享受在前,吃苦在后,总在想着戏法敲诈压迫百姓。冬天晚上要扭苞谷剥桐子,总有做不完的事情,一年四季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日子过得好艰辛!
全民大办钢铁的时候,山上的大树全被砍来炼铁。铁没炼成,只换来的几堆矿渣。树砍光了,烤火只能改作烧煤。烧煤的方法很原始很野性,就是在屋内堆着烧。煤中含有大量的硫与氟,这种烧法对身体危害很大,很多人得了地氟病,牙黑,骨质疏松等,对房子和家具也有损坏。每天晚上得把火种留下来,第二天才有火烤。最痛苦的是每天晚上封火的过程。打开火堆,把烧烬的煤渣捡出来,放进新煤。打开后的煤堆火很猛,炙烤得十分难受,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像钢针扎入心肺。这事每晚都得等到大家睡觉以后,由父亲来做。而我们的事则是先要把粉煤和上土,调匀,以备封火用。肥料是庄稼人顶顶关心的事,那时没有化肥,父亲很早就得起床割上几捆草才上工。还用用烧火土的方法积肥。为了利用煤火的热量烧火土,父亲要把外面的生土背进来烧成熟土再背出去,两天换一次。现在回想起来鼻子就酸酸的,可怜的父母啊,他们那时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后来有人挖地炉子烤火,但煤烟问题终是没有解决。专家发现致发高氟病的原因,政府发放了大量的降氟炉,免费的,农村烤火方式发生了革命性变化。我请别人做过一个铁炉子,引来村里许多人观看和羡慕。最近几年,铁炉不仅一年一个新样式,而且是越来越豪华,越来越科学。还有电火炉,天然气炉,动不动就是几千元一个,让人眼花瞭乱。如果父亲突然活过来,看到这情景,一定会惊讶得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土家火垅已非昔日的乡气与寒酸,有的人家还用上了空调,生活质量越来越高。可昔日土家火垅那种融融氛围却是荡然无存了。很多人外出打工,一年难得聚会一次。年轻人聚在一起,不是斗地主就是打麻将,学生则有做不完的作业。不打牌的人看电视,做杂事。人与人之间没有交流的环境,没有说闲话的机会,那些陈年旧事也无人愿听了。偶尔和孩子们讲到过去的事,他们认为是天方夜谈,不足为信。孩子们知道的过去是电视剧里那些戏说,他们崇拜的英雄是歌星影星,他们信奉的真理是人人为我,电脑游戏中的虚无世界让他们流连忘返。家乡的历史,民族的风情差不多被人们遗忘殆尽。火笼设施不断进化中,氤氲土家传统的文化氛围却在悄然消逝,土家文化传承的条件正在受到挑战,这并非杞人忧天!
山村融融夜,土家悠悠情。土家火垅,我拿什么来拯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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