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娥

听说过有一种叫做“帝王蛾”的蛾子吗？我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着实吃了一惊，立即幻想起云海翻腾，霞蔚蒸蒸，玉阶叠上，琼树银花的仙境来。想来能符合这样富丽的名字的蛾子，一定是蛾中之尤物，自然界之精灵了。查了一下这蛾的照片，并未见得有什么出奇之处，跟一般的蛾没有太多的不同，只是双翼长了一些，资料说是“几十厘米”，具体也无法定论是三十还是四十。之所以被冠之以帝王，完全是因为这个蛾子在成为蛾子之前的艰苦过程。

帝王蛾的幼虫时期，是在一个洞口相当小的茧虫里度过的。这黑暗的窄小的空间注定要成为难以逾越的关口，它是蛾，注定要飞，要通过这致命的阻挡，以逃脱死寂一般的黑暗。冲出来，起飞，向蓝天，完成最终的使命。或者，完成一次生命的质变。但是，这个最后的飞跃是多么的难啊！小小的蛾子，以幼嫩的身躯，拼尽全部的力量，来破茧，重生之际，亦是鬼门关口。太多太多的蛾子在最后的时刻力竭身亡，不敌命运的桎梏。于万千的渴望，在即将抵达圆满的时候魂飞魄散。隐忍与挣脱，黑寂与光明，仅止一线，这一线却又是天上人间，隔绝得如此残酷。

有人怀了悲悯之心，带着良善的愿望，用剪刀来帮助蛾子把茧子的洞口扩开，希望这小小的渴望重生的生命在最后的冲剌中省些力气，能够快一些见到天日，不致刚至黑暗的尽头却又不得不舍却光明。然而，这样的一臂之力是徒劳的。帝王蛾，可以借着外力来到阳光下，见到红花绿草，蓝天白云，却再也不能飞舞于长天沃野，而只能匍匐前行。原因而简单，那个捆它们于窘地又累它们于拼命的小小洞口，正是能够在他们穿越的时刻给它们挤压，使血液顺利到达蛾翼的组织中去的福地，蛾子的翅，只有充满了血液，才有可能振动飞翔。人们的救助，使它们失去了为翅膀充血的机会，蛾的翅，竟然因为过于容易地长成，而失去原本的功能。

这样一看，蛾只有三条路：死在重生之前。重生。重生后再死去。这真是一个关于成长或关于逃脱的梦魇。

谁能给谁一双翅膀？

谁能成全谁？

生命的过程如此怪异，宿命的拦劫如此福祸相依。

山野的百合，年年在寂寞中等待着，经风沥雨，只为一个信念：我要全心全意的默默开花，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个存在，不知在过程中，忍受了多少风刀雪剑，又夭折了多少幼嫩的籽芽。那过早飞散的种子，带着无限的怅惘离开了土地,绽放的相期付于黄梁；终于在乱草中抬头微笑召示完美的花朵，也在一天天地等着秋风来扫。

所有的极力的急切的奔赴，都只为了尽快的结束旅途。

又想起那条游向唐古拉山的鱼。

浅滩与激流，山洞与石谷，都没有挡住这条鱼的信心，它游上了海拔6000米以上的冰川，在登山者的赞叹中，成为一个令人扼腕的化石。这是勇敢的鱼，这也是一条选择了不归路的鱼。最后的欢呼被冻结在冰中，它的姿势，仍是前游的吧。它为什么不顺流而下呢，与同伴一起入江入海，无名的日子充满了平凡的快乐。逆向的冲锋，所得到的，除了赞叹，还有更多的解剖质疑与关于所谓意义的定论。千人千说，万人万解，一条游上山峰的鱼，挟裹了太多关于智慧或愚蠢的旁白。冰川因为一条鱼而更加让人们记忆深刻。死去的鱼让冰川有了重生的感觉了吗。

生命，永远是自己的。包括这人生所承载的一切苦与累，盼与痴，摧残与打击，欢乐与风险。自己，在这时，是一个多么孤独却又多么重要的一个个体。没有人，能改变你的自卑及弱小，如同没有人能遮住你的美丽。所有的停留、挣扎、悲吟、苦痛，所有的梦想、盼望、获得、舞蹈，都是自己的。自己是自己的一个依托，自己是自己的一个信念，自己也是自己的一个坚持。

最能支撑自己的，是自己。最不能认清自己的，也是自己。

北京的诗人食指，在《相信未来》中写着：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我了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这是原名叫郭路生的人写于1968年的诗。这样的诗句，让人看到一个单薄而坚决的身影。他的诗，象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无助，无依，流着泪，却又握着拳头，面向天空，眼睛里，布满希冀。

我读到这首诗的时候，他已经患上精神分裂症近30年。2001年，人民文学诗歌奖颁给了他（还有一位是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已十年的海子）。

食指相信着未来，却没有相信自己。他没有走出小小的洞口，他从一个诗人，走到了一个病人的床头。他从一个帝王蛾走向了一个不会飞的帝王蛾。

海子面朝大海，却再也看不到春暖花开，他的荣誉，在铁轨上烁烁地闪着冷光。他以一个帝王蛾的身份又回到当初的洞口。

两位诗人的心灵因诗而重生，人却因诗而死亡。名字又因为诗而重生。

每个人曾经想做帝王蛾吧。

有几个人，最后成了真正会飞的帝王蛾呢。

——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这样的话，放在这样的文字里，有些不合适。可是，没有精神，人又靠什么来持久地保存向前走的动力呢？而这个精神，有时，又会让人走进死胡同。可怜人生，没有真正的拐弯，可以让踩着从前的脚印回到原地去。

还有一个重要的，是要在宿命中，一点一点地积存力量，以此来护卫着自己，无论你想成为什么，都要保证，在最后的关头不被自己杀死。

没有比自己杀死自己更无法救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