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文学文本2

三、赏析叙事和抒情

(一)品味叙事

叙事，简言之是讲故事，详言之是：按现实生活的本来面目和可能发生的状况，按作者的情感意念和写作意图，按本文的构成规律，来安线索，理情节，设悬念，造结构，完成故事。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每天都要“叙事”，与外界交流就要“叙事”，但这只是一般性的“叙事”；文学叙事技高一筹，意义更为深远，形式更复杂。文学叙事与日常叙事相比，具有不可替代的优越性，从内容上说，文学叙事传达社会生活的信息，展示人物性格和命运，表达作者的情怀和意趣；从手法上说，文学叙事讲究精心布排，表现繁复的规则、技巧；还有，它常与文学抒情相结合，甚至在它的展开过程中常常暗含情感的潜流；从性质和结果上说，文学叙事既虚又实，也就是既产生虚构性本文，又产生纪实性本文。这些都是日常叙事“相形见绌”的，如果日常叙事也能达到这样的要求，那就变为文学叙事了。

文学叙事有哪些主要特点？文学叙事的特点很多，这里只挑出一些主要的说。

第一，叙事的完整性

从根本上说，文学是社会生活和作家精神世界的反映，文学叙事从社会生活之洪流中掬取一朵朵浪花，从思想的花园地里撷取一片片草叶，故事似乎变得不完整了。不然，文学叙事要求“故事内”相对完整，使本文自成一个完满自足的世界。这种完整性在不同的本文中有不同的表现，有的表现为人物命运的完整写照，有的表现为人物性格的完整塑造，有的表现为人物活动场面的完整描写，有的表现为历史事件的完整叙述。也许有人问：不完整的叙事就不能称为文学叙事吗？不完整的叙事通常不出现在叙事类的本文中，而出现在抒情类或其他类的本文中。

第二，叙事的连续性

文学叙事应有一定的跨度，可以是时间的跨度，也可以是事件展开的跨度。在这特定的跨度里，一个个情节或场景前后必定有连续性，可以理出一种发展的线索来，这线索不能随意中断，除非为了某种表达效果而有意中断，即使中断也是形断而意连的。现实生活的连续性常常是不为人所控制的，会插入意想不到的事件，干扰、打乱事件的连续性，但文学叙事避开随意性，追求与必然性相伴的连续性。

第三，叙事的波澜性

文学叙事讲究技巧，创造波澜起伏的发展过程就是重要的文学叙事技巧之一。故事波澜起伏才有可读性。叙事波澜往往与描写矛盾冲突有关，包括矛盾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等几个阶。有的故事在开头有所谓“序幕”或“楔子”，有的故事在结尾有“尾声”。虚构的故事容易造出波澜起伏，那靠的是裁剪的功夫，让矛盾的各个环节恰当合理地得以布置；纪实性本文的波澜性未必如虚构性本文那样鲜明，但作家善于发现平常事件中的“波澜”，有些波澜不一定是巨烈的外部冲突，有可能是人物内心“静悄悄”的冲突，这种冲突在高明的作家笔下照样能写得有声有色，有情调，有意味。

第四，倾向的隐含性

文学叙事只讲究专心“叙事”，不肯轻易表明作者的观点态度，事件的倾向性由事件本身去显示，对人物的性格和命运的情感判断交由读者去完成，即使到了情感态度非表达不可的时候，作者也会含蓄而隐晦，故意露一点“蛛丝马迹”给读者，适可而止。那么，有没有将创作意图和盘托出的文学叙事呢？当然也有，那将可能降低本文的品位。

文学叙事有哪些不同的视角？

视角，也可称叙述角度，是作者采用某种特定的人称，来观察和感受世界，讲述故事的角度。本文中大量用第三人称“他”（或直呼其名）来叙事，也有不少本文用第一人称“我”来叙事，很少有本文用第二人称“你”来叙事，当然还有一些本文为着创新，变换叙事人称，几种视角同时使用的。

第三人称叙事，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讲述故事（这个旁观者在本文中并不直接站出来说话）。这是最重要、最常见的叙述方式，它的特点是无视角限制，叙述者如同无所不知的上帝，可以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不同地点，也可以在不同时间（短则一小会儿，长则百年）出现在同一地点；可以对人对事进行外部的“察言观色”，也可以探入人物的幽深灵府替他传达心声；可以回望过去，也可以预知未来。这是一种充分自由的外在式的视角。

第一人称叙事，是以旁观者和参与者的双重身份叙事，“我”成为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叙事视角移入本文内部，成为内在式的视角。这种视角有两个特点：

一是“我”既讲故事又参与故事进程当中，还可以对他人、对环境、对故事本身进行充分地感受和评价，具有较强的主观性；

二是“我”受视角的限制，不可能无所不知地叙述任何事情，超出“我”的认知、感受范围之事不能直接叙述，否则视角就乱了，读者必然产生迷惑，这种视角有利于拉近本文与读者的心理距离，使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二)品味抒情

抒情是一种表现内在情感的文学手法。抒情与叙事是相对而言的，二者的区别也显而易见。抒情表达作者内心世界的情感，叙事表现外在世界的景象、过程和规律；抒情用声音话语（有节奏和韵律的语言）和画面形象象征性地表达情感，叙事用本来意义的话语讲故事。简言之，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主虚，一个主实。 现代抒情本文主要有诗歌和散文两大类，尤其诗歌，是抒情文学的典型形态。不过也有小说被称为抒情小说的。中国古代的戏曲文学具有很强的抒情性，外国戏剧如莎士比亚剧本也有很强的抒情性。如此说来，抒情手法和抒情本文在文学园地里占有很重的分量。

为什么说文学抒情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特殊反映方式？

抒情反映的是现实生活中的精神层面的内容。现实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不只有物质性，还有精神性，社会上物质的、精神的东西必然在作家诗人心中投下影子，烙下印记，作家诗人也必然关心普遍的精神文明、社会心理、时代思潮等，并在自己的本文反映出来，当然可能是直接的反映，也可能是曲折的反映。 再有，抒情的功能不只是被动地反映现实的精神现象，还表达作家诗人对现实社会的评价，而且由于抒情的主观性非常强，致使这种评价具有鲜明的倾向、强烈的情绪色彩。

例如闻一多的《死水》表达了嘲讽的情调、激愤的态度，这正是当时黑暗的社会、腐败的政府给诗人造成的心头阴云，通过一沟小小的死水反映出来；陶渊明的《饮酒》《归园田居》《归去来兮辞》等，或明或暗地表达作者对独立人格、纯洁心性的追求，以及对污浊官场的不满之情和逃离的心愿。 所以，我们应该在品味作家诗人情感的时候，挖掘这种情感背后的社会意义，这是品味文学的要诀。

情感的艺术表现与自然宣泄有什么不同？

人类的情感在自然状态中，是一种单调的、粗糙的、随意的、混乱的存在；只有进入艺术之中——审美的形式之中，才成为一种清晰的、丰富的、灵动的、美感的、可感的存在。而情感要成为艺术表现，又必须通过形象化或意象化的途径才能实现。 高明的作家诗人在表达某种情感时，不像平常的人那样，随意地把情感一泻千里地宣示出来，而是首先进入一种想象世界，将情感化为意象，描绘一处景、一物体、一件事，这些意象与某种特定的情感具有相似的动态结构，用外国的格式塔心理学的说法，是一种异质同构型。读者通过意象，可以曲折地感受到诗意化的情感；而这种意象又自有一套创造的法则——艺术的法则，把读者的心灵引向意象－情感的两重天地（也可以说一重天地）。

例如相爱的男女青年在海誓山盟的时候说：“我死也不背叛你！”“不管怎样都不分离！”这已经是真挚而富有激情的话了，作为实用话语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可就是缺乏艺术性。如果转换成艺术性的抒情，应该是这样的：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菩萨蛮》)

这是唐五代时的民间词，描述了六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说明分离万万不可能。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与男女青年情爱不可能分离，看似风牛马不相及，其实是异质同构的。读者读了这首词，不仅体会了其中的爱情，而且在脑海里对“青山烂”“秤锤浮”“黄河彻底枯”“三更见日头”等景象留下深刻印象，这些景象本身就有的动态感和谐趣性，如“三更见日头”是一幅荒谬的画面，“秤锤浮”是一种可笑的景象，这些都增添了作品的感染力，使词作情感变得摇曳多姿，趣味盎然。 当然，表现爱情的忠贞不渝的方式并不是只有一种，甚至“青山烂”“秤锤浮”的意象化也不是惟一的最佳选择，大千世界意象无数，作家诗人的艺术表现力是花样无数的，可以用诗化情感装点自然景象，也可以点化自然情感的顽石为金玉珍宝。如果说自然宣泄仅是“一”，那么艺术表现就是“百”“千”“万”。

怎样赏析文学的叙事和抒情？

第一，注重文学性或艺术效果的分析。 如前所述，这里的叙事不是日常叙事，不是实用文章的叙事；这里的抒情也是同样的道理。既然是鉴赏文学作品中的叙事和抒情，就得体现文学性、艺术性，即注重艺术效果、审美效果。鉴赏的初习者往往对作品中的叙事和抒情概要地复述一下，再点评一两句就草草收笔。复述不是鉴赏，复述只是评价的基础或铺垫；真正有价值的是评价，评价才是鉴赏，评价最见思想水平和文学修养。那么评价什么？一言以蔽之，主要是表现力、表达方式、艺术效果。

第二，注重宏观的动态流程的分析。 从宏观的角度把握文学作品的叙事和抒情，是整体感知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方面之一。怎样把握，或把握哪些方面？如叙事、抒情的总体模式，叙事的总体风格，抒情的总体倾向性；叙事、抒情的线索，叙事、抒情阶段和层次等，这些都是可鉴可赏并显出鉴赏的精彩的。

第三，注重语言的品味。 即品味叙事句、抒情句，分析这些句子的意义和作用，这是对作品的微观鉴赏。要结合文本语境、作品主旨和人物性格进行揣摩、分析，还要结合上述的宏观动态流程的分析，有时要深入探究作品最小的构成单位——字词进行精研细磨。这样的鉴赏不会太难，但做好了也不容易，可以见出一个人的语感修养和整个的文学修养。

四、开拓文学文本的意义空间。

按时新的观点，这里的文本也叫本文（text），是个外来语，是指在作家创作之后、读者鉴赏之前的原文。它还不是作品，作品是读者鉴赏过的新文本。文本属于作者，作品属于读者；作者的创作是创造，读者的鉴赏也是创造；作者完成了作品的前半部分，提供了文学形象、文学意义之生成的可能性，读者完成了作品的后半部分，创造出作品的完整形态。用一个比喻来说，文学形象在作家的文本里是一个未定性的沉睡的形象，待到读者鉴赏过后，这沉睡的形象就被激活了，富有生命力了。

沉睡的形象原藏于未定性的文本之中，未定性成为文本的主要特点之一，具有未定性的文本包含无数个的未定点。未定性、未定点源自何处？文学文本是以语言文字为材料构造而成的，语言文字本身即有极大的抽象性和模糊性，这是产生未定性的基础；具体到可待接受的文本，有语言文字的语音、字词义等，这是文本的第一层面，还有文本的第二层面，即句、段、篇的系列，这是文本的时间层面，这些纵横交错的不同层面组成网络状的文本内在结构，里面有无数个未定点。例如这样的诗句：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远远的”远到何处？“街灯”有多少盏？“明了”有多明亮？“天上的”是哪一方的天上？“明星”有多少颗？“现了”现到什么明亮度？这些都是含糊未定的，如果再字词连上句子、句子连上篇章，会有更多的疑问，这些疑问就是未定点之所在。

再有，这些未定点在每一个读者脑海里都会有不同的呈现。人脑不是照相机，读者接受文学文本不是照相式的接受，读者接受文本时总是借助联想和想象完成的，这联想和想象又根植于读者自己的生活体验中，根植于他从自然、社会、家庭的各种事象所摄取的相似相近相应的印象中。大千世界，人种、人群千差万别，阅读联想和阅读想象肯定也千差万别。如此一来，真难得有统一的文学形象了，这也恰好应验了“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

放眼文学文本的阅读史或接受史，任何在历史上流传的有阅读价值的文本，都是在文学意义动态生成的长河中漂浮过来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阅读方法和阅读结论，只要文本还在流传，其意义的动态生成就不会停止。当然文本有接受历史的的长河中不是平直地漂浮着，而是有直进也有迂回，有高走也有低行，甚至还会遁于无形、灰飞烟灭，但从总体上来说，一代代人的思想总是在积累和发展前人成果的基础上推进，后人的认识总要高于前人的认识，表现为眼界更为开阔、结论更为妥当，还会不断的开发更新的认识领域。

文学的文本形态分作品和文本是现代文学理论的产物，其根源在于现代人的哲学思想的演进、文学鉴赏力的提高以及现代民主思想的扩散。就后者而言，读者不再是作者和作品的接收容器，而有自己的独立人格、独立思想，敢于“自行其是”地解说文学文本。至于作者的原意、作品的本来面目、形象的本真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所有一切均由读者来判别、界定。这样做当然显出现代人的勇气，也确实发现了千百年来为作者光环所掩蔽的读者群——他们同样具有话语权，发现了为作品光环所掩蔽的文本世界。

但是，如果宣称作者不重要了，文本只有未定性而无确定性，文学形象的意义全由读者自己说了算，这就走向了极端，聪明的读者不会全盘接受这样的文学主张。文本中有些东西是确定无疑、凝固不移的，文本一旦生成就不能改写，其语言文字、篇章结构、故事情节、形象基本要素、主题基本倾向等不是未定的，而是确定的或大体确定的，它们对文本的基本意义具有规定性、限定性，人们可以聚讼纷纭，但聚讼大体有个范围，如果思想、言论太离谱，偏斜太远，将得不到众人的认可。按当代的阅读民主的原则，不同读者的不同读法应有平等性，谁都没有掌握权威性结论的特权，但也不是任何方法和结论都值得珍视，群言杂议当中应有正误、高下、深浅之分。

这种文本理念、文学接受思想、未定性说法给我们怎样的以示？

1．文学创作的生命在于创新，文学理论的生命也在于创新。我们不能止于接受前人的思想的境地，要想方设法地突破前人的思想领地。时至今日，文学名著已经被解说尽了，不再有未踏足的“荒地”了，所以需要我们另外开疆辟土，自创新制。

2．创新性的结论源于创新性的思想，创新性的思想源于创新性的人格。创新性的成果看似是智力的产物，其实根本上还是源于勇气、见识、意志、品质等非智力因素，而且理论思想的创新性程度越高，表明非智力因素越优于别人。

3．前人的作者中心论、作品中心论的鉴赏思想、鉴赏方法固然也有可取之处，但新的鉴赏思想和方法已经产物，就不能忽视，何不开一扇新窗，饱览一片美丽新天地？如果觉得有兴趣、有必要，还可以学而习之、练而得之，以丰富和更新我们的文学鉴赏话语系统，写成引人注目的鉴赏新文。

4．尊重每个人的鉴赏方法、鉴赏过程、鉴赏结论、鉴赏习惯，不要以为自己就是作者意图的唯一代言者和作品“本来意义”的宣讲人，静下心来听一听别人的思想言论，想一想别人结论有多少合理性，也听取自己的思想言论在别人那里的反应和评议，不搞一堂，要搞群英会，那么我们的视野会变得开阔起来，我们的鉴赏也会有一种高尚的格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