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真神肖 匠心独运
——茨威格 《列夫·托尔斯泰》解读

李燕芳

《列夫·托尔斯泰》一文节选自茨威格的《三作家》。茨威格(1881—1942)，奥地利小说家，生于维也纳一个工厂主家庭，擅长运用心理分析方法进行创作，小说和人物传记成就尤为突出。

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俄国作家，世界文豪，著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世界一流的文学作品。他出生于名门贵族，但思想最终转到宗法制农民的立场上，彻底完成世界观的转变。列宁曾称他是“一面反映农民在俄国革命中的历史活动所处的各种矛盾状况的镜子”。

托尔斯泰是茨威柑‘从心底深深热爱着的作家，托尔斯泰以其‘非凡的人性和前所未闻的身后情感’和他的‘出类拔萃，超越了自身，超越了人类一切平庸’的伟大，令茨威格‘折服’和‘心醉神迷”’。正因如此，茨威格将他对托尔斯泰的神往熔铸在他的传记中，并以饱含崇敬，赞美之情的笔触，对托尔斯泰的“形 神”作了独到细致，入木三分的刻画。

1 比喻奇特而又异常贴切

见过托尔斯泰肖像的人，都会对他那浓密的胡须和毛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茨威格没有从客观，忠实原型的角度着手，而是以一个颇带幽默诙谐又异常贴切的比喻一_‘‘植被多于空地”展开对他的描绘。让人折服的是茨威格的非凡想象力：“植被多于空地”的感觉，对一般人来说，是非常熟悉也特别平常的，但茨威格将这对于自然环境的平常感觉移用到托尔斯泰的脸上，就能诱发人无穷的想象而产生一种奇妙的效果一酷似!堪称神来之笔。

写托尔斯泰的面部轮廓，茨威格更为大胆，“天才的灵魂自甘寓居低矮的陋屋，而天才灵魂的工作间，比起吉尔吉斯人搭建的皮帐篷来好不了多少”，以“低矮的陋屋”和“皮帐篷”来形容托尔斯泰脸型的粗陋，初读似觉牵强：脸型和屋子会有什么相似之处?细品之后则感恰当至极：陋屋和皮帐篷给人的直感是粗糙、简陋和暗淡，而这正是托尔斯泰外貌的最突出的特征!直接的描绘哪里能收到如此形象立体的效果?再如写他的额头，以“用刀胡乱劈成的树柴”喻之；写他的皮肤，以“枝条扎成的村舍外墙那样粗糙”形容。不求形似，但求神肖。比喻用得新颖奇特而恰到好处，情趣盎然。

茨威格不单注重轮廓总特征的勾画，而且对局部也作细致入微的描绘：两颊一覆盖长髯；脸膛一皱似树皮；眉毛一像纠缠不清的树根，朝上倒竖；朝天的狮子鼻一仿佛被人一拳头打塌；嘴唇厚厚，耳朵招风；鬈发一像泡沫一样堆在额头上。这些略带夸张的比喻何其生动!托尔斯泰‘‘失调、崎岖、平庸、甚至粗鄙”的形象，就在茨威格的精雕细刻下惟妙惟肖地凸现出来。即使见了托尔斯泰本人的肖像，印象也未必比茨威格的这些极具个性的描绘来得深刻。

2 层层渲染，极尽铺排之能事

茨威格在突出托尔斯泰“长相平平”这一特征时，不单从穿戴、身份、职业等方面显示他的普通，还从他做学生、当军官、恢复乡间生活等不同的人生阶段表现他的平凡。这张“俄罗斯随处可见的脸”可能是“大臣”，也可能是“酒徒”：既可能是“卖面包”的小贩，也可能是“大主教”。如果这些描写尚出于作者的想象的话，那么，他不失时机地再从现实生活的角度作描绘：身为伯爵的托翁与马车夫相去不远；坐在农民中问，他比真正的农民还要农民些。经过这层层的渲染，托翁这张“俄国普通大众的脸”，在读者心中便挥之不去了。

对托尔斯泰的面容表情，茨威格不是捕捉瞬间的印象，而是作过程的观照。然后抓住要点，极尽铺排：“消沉、愚钝和压抑”，“找不到灵气、光彩和非凡器宇平淡无奇、障碍重重、没法弥补”，“蒙昧阴沉、郁郁寡欢、丑陋可憎”?如此多的形容词堆砌在托翁的脸上，让人不禁产生疑问：出身贵族，名扬天下的托翁为什么会如此忧郁?茨威格此时的描写已经不是单纯的外貌描写了，而是由外到内，引人关注托翁神奇又充满矛盾痛苦的一生：他既是智者又是仁者，看透了暴政、丑恶、虚伪和苦难，看清了造成人间种种罪恶的原因，并尽自己毕生努力去改变它，但总是事与愿违。矛盾痛苦伴随了他的大半生。这部分的描写赋予我们的远不只是肖像的生动形象，还带给人诸多的唏嘘和无尽的感慨。

3 想象插上夸张的翅膀，纵情驰骋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茨威格深谙此道，写托翁的眼睛，把握他的眼光的丰富内涵，洋洋洒洒千余言，令人叹为观止!

“所有的天赋统统集中在他的眼睛里面。”托翁的眼睛让他想到：“黑豹似的目光”，“锃亮的钢刀”，“枪弹穿透了伪装的甲胄”，“金刚刀切开了玻璃J"~9 KK手术刀、X射线那样揭开隐蔽的秘密”，“一副寒光四射的匕首”等。茨威格还就多处的描写进行广度和深度的生发，如托翁的眼睛让他觉得那是“一对珠宝”，围绕这一点，他进而展开更全面更深刻的想象：这对珠宝“可以把人世间的物质吸进去，然后向我们这个时代放射出精确无误的频波”：“这对眼睛不会放过微不足道的细节，同样也能全面提示广袤无垠的宇宙。它们可以照耀在精神世界的最高处，同样也可以成功地把探照灯光射进最阴暗的灵魂深处”：“它们容不得幻影，要把每一片虚假的伪装扯掉，把浅薄的信条撕烂”。再加上引用高尔基的描述：

“托尔斯泰这对眼睛里有一百只眼珠。”这些丰富的想象兼上浓烈的夸张色彩，将托翁眼睛非凡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威慑力表现得既形象生动又入木三分。

4 先抑后扬，别具匠心

虽然托尔斯泰是茨威格“从心底里深深热爱着”的作家，但茨威格并不因此就处处美化他，对他笔下留情。相反，他一点也不吝惜刻画托翁丑陋的笔墨：多毛，让人畏缩的粗劣，失调、崎岖、平庸，忧郁、消沉、愚钝和压抑，丑陋可憎，甚至毫不客气地称之为“侏儒”!以我们惯常的写伟人尽量避免露其瑕疵的审美心态，开始对茨威格的描写也很感疑惑：写得这么过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丑化，这到
底是在赞他还是在贬他?但精读全文，细细揣摩品味之后，不得不佩服茨威格的艺术匠心：粗鄙失调的外貌是用以反衬托翁那极富才气，极具洞察力的犀利目光，如透视镜和多棱镜般的目光!这种先抑后扬的艺术构思的效果是不仅让人领略了托尔斯泰眼睛的独特魅力，而且也感受到他那粗鄙的外貌带给人的一种撼动人心的经典力量一整个形象极其丰满，气韵生动!而纵横驰骋的想象，使得本来呆板的肖像描写充满情趣，让人百寻其味，产生无穷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