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读鉴赏四

    普通类
    • 支持
    • 批判
    • 提问
    • 解释
    • 补充
    • 删除
    • 解读鉴赏四

    走近“学习时代”的鲁迅       

    ———《鲁迅与藤野先生》读记

    周燕芬  

        新时期三十年的鲁迅研究,走过了一条不断开拓思路、更新方法,不断深入和谋求超越的道路,如果把新时期鲁迅研究也分为三个十年的话,从20世纪末到新世纪以来的第三个十年,则在充分多样和系统化的研究基础上,呈现出细部切入重读和全局回转整合的状态。锁定鲁迅“弃医从文”前的仙台“学习时代”,进行精细的史料考证和反复的成因解读,应该就是细部研究的一种体现。

        日本东北大学作为鲁迅留学日本期间的“母校”,拥有丰富而珍贵的历史现场和史料资源,日本研究者以天时地利的优势和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的热情,在新世纪以来推出一系列以“鲁迅与仙台”为专题的史料展览和相关研究成果。2004年鲁迅留学百周年之际出版的《鲁迅与仙台》(东北大学出版社2004年10月版,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5年9月中文版)一书,是这些成果的集中展示。而新近出版的《鲁迅与藤野先生》(东北大学出版社2007年3月版为《藤野先生与鲁迅》,中国华侨出版社2008年9月中文版),则推出了这一课题的最新研究成果,让我们看到新世纪鲁迅研究的蓬勃生长力。

        《鲁迅与藤野先生》这一新成果的取得,得力于相互关联的两方面条件支持,其一,2005年9月,为纪念《鲁迅与仙台》的出版发行,北京鲁迅博物馆举办了“鲁迅的起点:仙台的记忆”为题的国际研讨会,会上为了进一步发展东北大学和鲁迅博物馆的学术文化交流,孙郁馆长向时任日本东北大学校长的吉本高志先生表示,将堪称至宝的鲁迅“医学笔记”共6册、1806页的电子复制版赠送给东北大学。同年12月,“医学笔记”全部复制版被送到仙台。其二,接受“医学笔记”复制版赠送后,东北大学成立了由校内外的研究者,以及敬仰鲁迅的仙台市民志愿者组成的“东北大学鲁迅研究课题组”,全面启动了对“医学笔记”的细致解读和深入研究。

        与《鲁迅与仙台》一书相比,《鲁迅与藤野先生》在体例和结构上表现出一些新的特点,其研究内容在已有的基础上有了很大的拓展和深化,收入了研究活动进入新的阶段以来的重要成果。《鲁迅与仙台》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鲁迅留学时的东北大学”,第二部分是“仙台市今昔”,全书以鲁迅与仙台的关系为主体脉络,将仙台和东北大学的今昔面貌全面展示了出来。《鲁迅与藤野先生》则以二人的交往和影响关系统摄全书。鲁迅的学习生活和师生关系研究成为中心内容,这其中就包括了最重要的对医学笔记和藤野先生批改的解读,也纳入了对藤野先生生平以及故乡的调查研究成果,是更为集中系统和有深度的考察鲁迅“学习时代”的一部新著。

        《鲁迅与藤野先生》的第一部分“鲁迅与藤野先生(1)———“医学笔记”,无疑是该书主要的和最有价值的内容。有关“医学笔记”的解读在《鲁迅与仙台》中已有涉及,除收录1991年公开的12页笔记外,通过解读和翻印,让读者第一次了解了笔记的面貌和藤野先生批改的实际内容。因为“医学笔记”全部赠送给了东北大学,于是“鲁迅研究课题组”的研究有了很大的进展,此次收集的研究论文反映了这一研究的进展。

        这其中,坂井建雄教授、阿部兼也教授、刈田启史郎教授、笹野公伸教授的研究主要集中于鲁迅的解剖学课程,和藤野先生的授课以及批改解剖学笔记情况的细致考证,将一些长久以来争议的问题,给予史实的廓清和缜密的论证,围绕藤野先生的授课安排、批改笔记等说明藤野先生和鲁迅的交往,确认鲁迅作品《藤野先生》中的事实记述,也指出细节方面存在的出入。此类研究更深入到鲁迅对批改的态度和批改的最终意义层面进行阐释,坂井建雄教授指出,通过与解剖学书上的图比较,藤野先生的批注意见是完全正确的,而年轻的鲁迅由于追求绘画的审美效果,对老师的批评有些不服气,藤野先生对鲁迅也不是完全不体谅,鲁迅如此珍视“惜别”照片和出版作品集时要求只补进《藤野先生》一文,已经说明了师生间的深厚情谊。阿部兼也教授从藤野的批改实例中也得出:藤野教授的批改,涉及到解剖学专业方面的内容比较少,有关广义的日语修辞方面的内容很多。但他同时也认为这样的批改并非偶然,可以看作是藤野教授的自觉行动,因为藤野教授可能考虑到,鲁迅有可能以这个笔记为基础,在中国出版解剖学教科书等医学书籍,于是做了如此细致的修改,这样,藤野教授的批改可能具有向鲁迅传授学术的意义,这也与鲁迅在《藤野先生》中说的意义是一致的。阿部兼也教授的观点质疑了之前那种简单看法:即由于藤野教授的批改有些过分,导致了相反的结果,起了促使鲁迅离开医学的作用。刈田启史郎教授就藤野批注中的十处“注意”进行相关问题的考察,也认为藤野先生的批改不是多余的,而是作为解剖学教育者义不容辞的责任,是藤野对鲁迅的一种师生情谊和他严格指导的结果。而对于后来没有提交批改的一部分笔记,刈田启史郎教授研究得出,鲁迅起先是回避批改,不想接受,而后来感到自咎,端正态度认真描绘解剖图,藤野先生的批改有了自觉的效果,也是一个完美的结局。笹野公伸教授通过对鲁迅笔记中画的肉眼解剖所见的分析,并同其他日本学生进行比较,认为鲁迅把握了肉眼解剖学在医学教育上的本质,拥有从大局上考虑问题的素质,吸收了生理学等知识,充分掌握了人体的构造。从这一角度来看,鲁迅解剖学笔记的图,对现在医学部的学生,也富有教育意义。鲁迅的“既看到树木,也看到森林”的思路,无论对于一名医生还是一名思想家,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对鲁迅医学笔记的研究,也有一些联系思想家文艺家的鲁迅所进行的探讨。日本作家井上厦先生曾创作过描写鲁迅晚年的作品《上海月亮》。他从鲁迅被批改的医学笔记中,读出了一个有着出众的审美能力、坚定的个性意志以及世界性思想和胸怀的作家鲁迅,而鲁迅的伟大在早年的仙台学生生涯中已见端倪。同样面对鲁迅笔记中藤野先生批注的“注意”,解读志愿者笹野百合女士则看到以娴熟的笔法、能使人感受到画家坚强意志的“解剖图”,是只能观赏而不能介入的。藤野先生固执己见地批改了鲁迅艺术的自信的“画作”,当然会引发情绪上的逆反,这或许也促使鲁迅认识到自己的天性,成为弃医从文的原因之一。这种深妙的心理解读颇有说服力,也是从解剖学束缚中解脱出来认识鲁迅的有意义的尝试。另一志愿者福田诚先生也是从“解剖学笔记”中欣赏鲁迅的艺术造型,认识文人鲁迅的伟大形象,他认为即使是在学医过程中,鲁迅也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作为文人的存在,倘若医学本身不能救济一般国民的贫困,这也许违背了鲁迅立志通过医学实现中国近代化的愿望。于是鲁迅的弃医从文就成了他人生的必然选择。此类论文从医学笔记引发思考,对鲁迅弃医从文原因的探讨显然更加全面和深入了。

        《鲁迅与藤野先生》的第二部分“鲁迅与藤野先生”(2),重在研究鲁迅与藤野先生的交往关系。渡边襄先生依据鲁迅在仙台的记录调查,结合有关课堂笔记的研究成果,对鲁迅的《藤野先生》进行了重译和评注。《藤野先生》中关于“泄露试题谣言”、“幻灯事件”以及从仙台医专退学的描写,与调查考证的情况有所不同,对此,渡边襄先生都做了详细的评注,可以看出中日两国研究者对《藤野先生》的研究存在着不同的理解。石垣政裕先生作为剧作家对日本演剧中的藤野先生进行了史实和创作的分析。包括石垣政裕先生自己创作的《远火》在内,日本的戏剧既以鲁迅的《藤野先生》为创作蓝本,同时也吸收了新近获得的藤野先生以及和鲁迅交往的史实材料,并且用戏剧化的手法进行重构和再创造,使得戏剧内容更为丰富,人物形象更为真实生动。但虚实交错的艺术表现,也会使戏剧中的形象与史实记述中的藤野和鲁迅有所不同。无论如何,对鲁迅《藤野先生》的评注和再解读以及戏剧形式的全新表现,都使我们更全面更深层和更立足人的复杂性来认识藤野先生和鲁迅以及他们的交往关系,这些均带来了此项研究有价值的新突破。

        黄乔生先生的观剧感言充分肯定了剧作《远火》的成就,提示我们通过话剧去了解:“仙台给予鲁迅的,除友情外,还有什么东西?痛苦,挫折、反思?在这个异国城市里,鲁迅怎样生存,怎样应对生活和学生中的一切?”进一步,当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展示出一个更为丰富复杂也更为真实生动的鲁迅的“学习时代”时,鲁迅和藤野先生的形象依然是正面的,他们之间温情和善意的学习与情感交流,更显示出人格的崇高和精神的伟大。这篇文章对于日本东北大学的鲁迅研究和话剧创作进行了总结性的评价,提升出其中深远和积极的意义。

        对于中国研究者来说,研究鲁迅的仙台留学生活以及与藤野先生的交往关系,要还原鲁迅学习时代的历史情境存在一定的困难。研究当事人之一的藤野先生,也存在史料方面的限制,相较而言,日本学者则占有明显的优势。《鲁迅与藤野先生》的第三、四部分“芦原的藤野先生”和“藤野先生的故乡”,就完整呈现了藤野先生的生长环境和时代背景,生平经历和思想性格。对这个历史人物的心理活动以及和鲁迅心灵交流的考察,建立在事实调查和资料证明的基础上。通过实地调查和藤野后人的记述,人们了解到藤野先生坎坷的从教和行医经历,包括鲁迅过世后藤野先生的生活状况和对当年学生的回忆,这些都是鲜为人知的珍贵资料。同时对藤野先生广阔无私的胸怀,正直热情而又严厉固执的个性,也有了更加切实的体会,读者于是能渐渐品味出鲁迅与藤野先生交往中那些微妙复杂的情感意味。岛途健一先生的《所谓相遇》的文章,即从多方面的因素出发,论证了我们一直关心的鲁迅“弃医从文”的话题。

        “学习时代”的鲁迅和无数成长中的少年一样青涩而敏感,自卑而又自负,身处异国他乡遭遇的孤独和歧视,学医过程中难以克服的艰辛挫折,不断累积着内心苦痛和反抗的情绪。鲁迅遇到了热情负责而又固执己见、独断专行的老师藤野严九郎,他的逃离医学,谁能说一定不包含着青春叛逆的成分呢?于是才有了后来在《藤野先生》中所表达的理解、负疚和感恩之情。

        大凡先以理工为志愿中途转向文学者,或许早就潜藏着本人都不自觉的艺术天性和素质。鲁迅小时候非常迷恋神话传说,当长妈妈将绘图的《山海经》交给他的时候,鲁迅说:“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激荡着儿童鲁迅的正是一颗天生的文学心。于是我们不难理解,在仙台医专读书时,鲁迅虽然懂得画解剖图要遵照“实在的情形”,却依然“很任性”地在笔记本上画出了唯美的心脏和血管。岛途健一先生说:“周树人的兴趣不在科学的正确性,而是追求美的价值。”而在鲁迅漂亮的解剖图上,藤野教授毫不客气地做了批注、指出其错误,因为藤野先生的严厉和鲁迅表现出的不服气,研究者认为“在周树人和藤野的意识中,很可能存在着微妙的交错”,这未尝不是导致鲁迅弃医从文的原因之一。如果说鲁迅的天职是文学,那么这是理学精神和文人心灵的一种交错吧。

        从日本学者的研究中可以看出,通常所说的幻灯片事件只是鲁迅弃医从文的一个导火索,或者是弃医从文的重要因素之一,鲁迅决然告别老师离开仙台,开始他人生道路的关键性转折,是多方面原因合力促成,也还有待研究者进一步探知考证。无论如何,正如岛途健一先生所述:“周树人和藤野是通过医学这门学问而相遇的,但两人的想法存在着微妙的交错。从这个意义上说,那是一个交错的相遇。正是这个交错加快了周树人转向文学,才给人类带来巨大的价值。”所以对现代人和未来人而言,这是一个有意义的相遇。从中日人民相互理解和永久友好的角度而言,这是一个美丽的相遇,正是出于这一美好愿望,《鲁迅与藤野先生》的第五部分也记录了绍兴市、芦原町缔结友好市町的过程,以及日中互派友好亲善少年使节团的活动,以新一代新的相遇,继续编织和平友好的情感纽带。

        日本仙台的“学习时代”对鲁迅的成长是至关重要的,从周树人还未成长为鲁迅的时候切入鲁迅研究,应该会带来鲁迅研究一个新的突破,东北大学鲁迅研究课题组继《鲁迅与仙台》之后,又推出《鲁迅与藤野先生》,可以说是这一突破过程中的又一个里程碑。

    • 标签:
    • 医学
    • 解读鉴赏四
    • 笔记
    • 教授
    • 鲁迅
    • 解读
    • 语文
    • 日本
    • 批改
    • 先生
    • 研究
    • 仙台
  • 加入的知识群:
    学习元评论 (0条)

    评论为空
    聪明如你,不妨在这 发表你的看法与心得 ~



    登录之后可以发表学习元评论
      
暂无内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