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影节选

张潮

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律己宜带秋气，处世宜带春气。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

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长廉静，家道优裕，娶妻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力量济人，谓之福；有学问著述，谓之福；无是非到耳，谓之福；有多闻直谅之友，谓之福。

天下无书则已，有则必当读；无酒则已，有则必当饮；无名山则已，有则必当游；无花月则已，有则必当赏玩；无才子佳人则已，有则必当爱慕怜惜。

不得已而谀之者，宁用口，毋用笔，不可耐而骂之者，亦宁以口，毋以笔

胸藏丘壑，城市不异山林；与寄烟霞，阎浮有如蓬莱。

有地上之山水，有画上之山水，有梦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少年须有老成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之襟怀。

凡事不宜刻，若读书则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贪，若买书则不可不贪；凡事不宜痴，若行善则不可不痴。

文名可以当科第，俭德可以当货财，清闲可以当寿考。

涉猎虽曰无用，犹胜于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于不识时务。

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渔樵也，农圃也，缁黄也；有园亭姬妾之乐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大僚也。

官声采于舆论，豪右之口与寒乞之口俱不得其真；花案定于成心，艳媚之评与粗陋之评概恐失其实。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饮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读书者不以忙闲作辍。

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

豪杰多于圣贤，文人多于才子。

何谓善人，无损于世者即是。何谓恶人，有害于世者则然。

无善无恶是圣人，善多恶少是贤人，善少恶多是庸人，有恶无善是小人，有善无恶是仙佛。

富贵而劳悴，不若安闲之贫贱；贫贱而骄傲，不若谦恭之富贵。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古人之所贤也；贫而无骄，富而无谄，今人之所少也，足以知世风之降也。

墨与白相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相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势也。

宁为小人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宁为盲主司所摒弃，毋为诸名宿之所不知。

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近乎鄙夫，有傲心不得为君子。

武人不苟战，是为武中之文；文人不迂腐，是为文中之武。

文人讲武事，大都纸上谈兵；武将论文章，大都道听途说。

云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

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室温，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读传奇小说。

求知己于朋友易，求知己于妻妾难，求知己于君臣则尤难之难。

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词曲之体得春气为佳。

雨之为物，能令昼短，能令夜长。

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

春风如酒，夏风如茗，秋风如烟，冬风如姜芥。

月下听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萧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欹乃声，方不虚此生耳。

凡声皆宜远听，惟听琴则远近皆宜。

松下听琴，月下听萧，涧边听瀑布，山中听梵呗，觉耳中别有不同。

目不能自见，鼻不能自嗅，舌不能自舐，手不能自握，惟耳能自闻其声。

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

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无可执著，真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

镜中之影，着色人物也；月下之影，写意人物也；镜中之影，钩边画也；月下之影，没骨画也。

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水里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笋为蔬中尤物，荔枝为果中尤物，蟹为水族中尤物，酒为饮食中尤物，月为天文中尤物，词曲为文字中尤物。

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文章是案头山水，山水是地上文章。

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别致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

读书不难，能用为难；能用不难，难记为难。

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亦有虽通而极可厌者；此未易与浅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