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先生》的解读问题

张占杰 高剑芳

【摘 要】文章结合具体的历史情境对《藤野先生》一文作了重新解读， 指出它的中心内容是以时间为线索记叙鲁迅日本留学时期对以后的人生选择产生重要影响的事和人， 藤野先生只是其中之一而不是全部。文章就中学语文对《藤野先生》解读的理 论背景作了阐述， 指出几十年来对《藤野先生》的解读是在这种理论背景下的有意误读。
【关键词】鲁迅； 藤野先生； 误读； 形散神聚

在中学课文中，《藤野先生》是经典中的经典。在这篇文章中，我们试图还原鲁迅文章的写作的历史情境，将其作为《朝花夕拾》的一篇文章去读，从中探讨《藤野先生》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我们还想看看几十年来我们又是在怎样的历史情境中解读《藤野先生》，从中知道这种历史情境对于此文的解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一

对文章的理解，无论是其思想，还是艺术，最好方式是将文章放在其写作的历史情境中，最忌讳的是割裂历史，对《藤野先生》的阅读也应当遵循此原则。

《藤野先生》是《朝花夕拾》中的一篇文章，要理解这篇文章，首先应当理解《朝花夕拾》。《朝花夕拾》是鲁迅1926年2月至11月间所写的回忆录，以《旧事重提》的名字陆续发表在当时的《莽原》杂志上，于1927年7月重新编定，添写了《小引》和后记，改为现在的名字，由北京未名社于1928年9月出版单行本。此书对于鲁迅来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究其个人而言，此时他正经历着人生最为黑暗的时期：与二弟周作人的亲密关系因家事而终止，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位弟弟，还有一位情投意合的战友；在3.18惨案中因声援学生，受到陈西滢等人的攻击，又遭北洋政府的种种刁难，加上其他原因而南下厦门，另谋新差；在厦门，生活不便，又受到另一阵营同事的排挤，他每天除了上课，便缩居于校图书馆楼上的卧室中读书、写作，夜晚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坟茔中的鬼火，孤独之情油然而生。但这一时期有的也并非全是厄运，许广平的突然闯入给他寂寞的心灵增加的一丝温暖，使他忧愤的文章中有时也可见到一丝温情，尤其在《旧事重提》这类更多是写给自己的文章中。

《朝花夕拾》中的十篇文章写于不同的时间，地点，写作时的环境、情感、情绪也不同，但大体上说还是比较连贯的。他由童年一直写到自己到北平工作，具体说，这十篇文章由记忆中的人、事构成了自己几十年思想变化和情感体验的过程。早年的记忆是模糊的，只有一些片断，如猫、鼠、狗之类，在叙述时，他着重挖掘的是这些片断所蕴含的社会历史价值，把以后几十年生活经历带给他的复杂情感和思想投射到这些动物身上，或者说，他用杂文的笔法抒写自己几十年的人生体验，以此作为整理自己的一种方式。十篇文章越到后来对现实的描写越直接、越具体、越清晰，这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后面所写的记忆是成人的，不似童稚时期那般模糊，另一方面也可看作是鲁迅以时间为线索在认真地进行反刍。对读者来说，这十篇文章就是一篇文章，中间按时间顺序连为一体，每篇文章侧重记一个时期的生活，如《父亲的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写故乡记忆，《琐记》写从家乡到南京的生活，《藤野先生》写在日本的经历，《范农爱》写从日本回到绍兴又到北京的生活。所写并不重在行踪，而在于一时期独特的思想、情感体验，最终鲁迅所要回答的是自己怎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经历了怎样的事件和人物刺激之后才有了今天的选择，这是鲁迅在45岁这一总结的年龄迫切需要做的。

在上述认识基础上，我们看看《藤野先生》到底写了什么，又是怎样写的。整体而言，《藤野先生》是按东京——仙台——北京的时空线索结构文章的，它所记载的是在日本每个地方的见闻感受，这种感受又有一定的方向性，即在人生选择的关口，哪些事、哪些人触动了他，就此而言，作者所记每个地方的人、事内容都有其独立意义，它们都是自己思想、情感变化链条中不可缺少的环节。比如，东京生活部分，作者从打扮到精神上的不思进取描写了清国留学生的丑态。国内新式学校一派陈腐之气，丝毫不能给人以新鲜的思想与活力，而在另一国度，沐浴在新思潮中的国人却依然这样萎靡不振，也许鲁迅此时并没有清晰地认识到中国人的国民性问题大于身体上的孱弱，但对于一个要寻找新的道路的先觉者来说，这种环境无疑是令人气闷的。于是他产生了“到别的地方去看看”的想法。文章自然转到仙台生活的记叙，这一部分中，鲁迅描写了仙台清冷的生活环境，与其说这是客观环境的清冷，不如说是日益严重的孤独感对外在环境的精神投射，而另一方面，他又处于日本狂热的民族情绪包围之中，敏感于日本青年的民族歧视。歧视与麻木的强烈反差，对于一个“心事浩茫连广宇”的人来说，“意见”不由人不变化，幻灯片事件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当然，这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对藤野先生的描写。一个人如果要长期的留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并形成这个人生活的原动力，是需要许多客观条件的。东京同胞的丑态，仙台清冷的自然环境，日本“爱国青年”的歧视，使鲁迅产生了强烈的孤独感，而藤野先生的言行使之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缓释。鲁迅着重记叙了藤野先生两个方面的特点：一是尊重客观事实的理性态度，健康清朗的人格形象，二是对弱国学生的同情态度，或者说种族平等的思想态度。前者是鲁迅一直希望自己的国民应有的，后者则更多地出于自己的心理期望，可以说，藤野先生的出现是鲁迅日本留学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亮色之一，这也是他对于藤野先生念念不忘的心理原因。

这样看来，藤野先生在当时乃至一生都是对鲁迅产生重要影响的人，但《藤野先生》一文并不是为记藤野先生而记藤野先生，它主要记鲁迅的日本留学生活，以及这些年对此的所思所想，目的在于清理自己，藤野先生是作为深刻影响了鲁迅选择的人而被载入文章的，就整体而言，《藤野先生》首先是回忆录，而不是一般的纪念文章。

二

为什么几十年来我们的中学语文教学在解读这篇文章时出现许多分歧呢？我觉得这与六十年代以来形成的“形散神不散”的散文观念以及“艺术服务政治”的文艺观念的双重影响有关。

其实这二者是同一个问题。“形散神不散”源于肖云儒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一篇500字的同题文章，意在说明散文写作的特点，它综合了当时参与讨论散文特征的各家观点，一方面肯定“师陀同志说散文忌散很精辟”，另一方面又强调散文贵散，即形散神不散，并明确解释“神不散”为“中心明确，紧凑集中”，“形散”是指“运笔如风，不拘成法”，指出“‘散’与‘不散’相互统一，相映成趣的散文，方是形神兼备的佳作”这一概括，因为表述的明快与传播的广泛，成为那一时代散文理论的代表作，但一篇500字的文章难以进行细致的理论阐述，论断也难免不充分，这便为当时及后来人的解读提供了理论想象的空间，其中“艺术服务于政治”的文艺观念对这一理论的负面影响起了重要的作用。十七年散文中，“艺术服务于政治”的观念在散文中的表现是在大唱光明赞歌的同时，要求强烈的表现“时代精神”，而这种“时代精神”又常常以僵化、单一的观念来概括，甚至以流行的政治信念取代“时代精神”，散文甚至只要反映了这一政治信念就被认为是反映了时代精神。而另一方面，“时代精神”又常常是与作家的个性相对立的。许多作家在创作时，满足于描摹现实生活现象和演绎现实流行的政治信念，回避个性的眼光、思想、情感、情绪。这种艺术创作氛围必然在对“形散神不散”的解读中打下它的烙印，于是，散文的“形”与“神”有了它特定的范畴，具体说就是“散文写什么样的人和事，抒什么样的情，从立意、取材，表现手法等方面都要受到‘规范’，排除了散文可以松动一些，散漫一些的特征，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了散文规矩化。”

这种特定历史情境中的散文理论也对作为中学语文教材的《藤野先生》的解读产生了影响，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就内容而言，个性的表达被解读为以“爱国主义思想感情”或“以藤野先生为中心”的“神聚”式表达。郁达夫在解释五四散文发达的原因时认为，由于“五四”对个人的发现，“现代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个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现的个性，比从前的人和散文都来得强。”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散文却更是带自叙传的色彩了。”（3）鲁迅《朝花夕拾》正是在这一思想背景下的写作，鲜明地体现了这一时代的思想特征和散文写作特征。《藤野先生》的个性表达表现在它紧扣个人经历，着重梳理自己日本留学时期（而不仅仅是仙台时期）的思想、情感，为自己现在的思想、情感寻根溯源。这种目的下的叙述，不可避免的要表现自己的爱国主义感情，但它只是一种客观再现，而非鲁迅的有意表白，或径直作为文章的中心思想。作为读者，我们需要分清作品的主观意图与客观效果，不能把二者混为一谈，更不能将两者颠倒。可惜的是，解放后的中学语文教学对《藤野先生》的解读正是犯了这样一个错误，《藤野先生》中的个性表达被有意隐去，为了突出鲁迅思想家和革命家的角色，把客观再现的“爱国主义情感”转化为文章的主观表现，把并不是中心的“藤野先生”解读成文章成中心内容，这样，“个性主义”的“五四文学”消失了，鲁迅及其《藤野先生》也随之变成了“文艺服务于政治”文艺观的傀儡。

其二，就散文文体而言，“大可随便”的五四散文被解读为“形散神聚”的新时代散文范本。这是一种散文观念上的削足适履，它是上述有意误读在散文观念上的反映。鲁迅曾在《怎么写》一文中就散文体裁的表现方式作过明确的阐述，他说：“散文的体裁，其实大可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与其防破绽，不如忘破绽。”（4）这实际上指出了个性表现追求下的散文形式准则，它首先要求写作者以一种自由的心态从事写作，心游万仞，思接千载。反观六十年代的散文写作，由于“神”有一种有形无形的特殊规定，与此相适应的“形”也不可能散到哪里去，于是出现了以杨朔、刘白羽、秦牧为代表的把表现时代精神与为政治服务等同起来，而与作家个性表现对立起来的三大家散文。对鲁迅《藤野先生》的解读是在这一观念潮流的支配下进行的，时间线索被隐去，而代之以“以表现藤野先生为主线或明线，以爱国主义的思想感情为暗线”的两线论，这种解释看似合理，但有过散文写作经历的人都懂得，这种过于理性的结构方法使人根本无法沉浸到创作所需的情绪中去，解释者也没有把《藤野先生》放在整部《朝花夕拾》中去理解它的写作方式，而是将它孤立起来，又用现有的散文理论模式削足适履，这就难免在艺术上产生误读。

当代散文随着西方种种新的文化哲学、美学、文学和散文思潮的长驱直入，极大地改变着我们旧有的散文概念，同时，中国现代散文及其所显现的散文观伴随着新时期以来的启蒙思潮又一次走进读者的视野，散文创作以它的私人话语的情致，特立独行的反思，和放任不羁的写法，终结了六十年代以来“形散神聚”的单一模式，呈现出多元态势。但我们感到遗憾的是，新时期以来丰富的散文观念在三十年的时间里并没有进入到中学语文课堂，影响甚至改变对经典散文教材的解读，对《藤野先生》的解读也是如此，在这期间，尽管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争论，但都是在“形散神聚”的理论框架下的争论，没有切近鲁迅创作及五四散文理论的实际。这种有意的误读对于中学生走进鲁迅，认识鲁迅的遗害是显而易见的，同时这又不仅是如何认识鲁迅和理解鲁迅的问题，更是在中学生文学趣味养成的阶段，给他们什么样的文学观念的问题。如果一种僵死的文学观念又以一成不变的方式在这一时期被灌输进中学生的文学思维中，将使他们无法面对课堂之外丰富多彩的文学世界，从而败坏他们的文学趣味，当他们独自步入社会后，要么重新调整、树立自己的文学观念，要么从此与文学绝缘，无论怎样，这一过程都是痛苦的，我们的中学语文教育对此应当负责。

【参 考 文 献】
［１］肖云儒．形散神不散［Ｎ］．人民日报，１９６１－ ５－ １２．
［２］陈一萍．冲破束缚 舒展心灵———谈散文教学应
突破“形散神不散”的僵化模式［Ｊ］．江西社会科学，
２００１（ ６） ．
［３］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Ｃ］／／中国
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上海文艺出版社， ２００３．
［４］鲁迅．三闲集·怎么写［Ｍ］．人民文学出版社， ２００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