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 教育— 人的发展

——现代教育技术学的哲学基础初探

桑新民


   
现代教育技术学是近年来世界教育理论与实践领域发展最快的新兴学科之一,而且已成为跨世纪教育改革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生长点。随着当代信息技术向教育领域的迅速扩展,传统电教插上了现代教育技术的翅膀,并正在从教育的辅助地位上升到教育改革发展的核心,成为推动教育现代化的一个强有力的杠杆!这是对我国电教工作者的严峻挑战,同时也为传统电教向现代教育技术的历史转变和跳跃式发展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条件和机遇。我国的教育技术界怎样才能抓住机遇,迎接挑战?要做的事情显然很多,但笔者认为首先必须更新教育技术观念,在教育技术学基础理论建设中取得实质性的突破。本文仅想就教育技术学最深层的理论基础——技术哲学和教育哲学,以及作为二者之内在统一体的教育技术观念对当前我国教育技术学理论与实践发展的指导作用,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以求教于教育技术界的专家和朋友们。笔者认为,这正是跨世纪教育技术学理论发展的重要生长点。

一、对技术本质的时代反思
    在当前的教育理论与实践中,对教育技术学的理解存在着很大的差异,近几年从西方引入“94新定义”后,表面上似乎众口一词,但实际上对“94新定义”的理解和解释是很不相同的,甚至对本学科究竟应该叫“电化教育学”还是叫“教育技术学”都还存在着严重的分歧。究其理论根源,显然在于技术观和教育观中的分歧。
   
1、技术哲学是现代教育技术学的重要理论基石
   
长期以来,我国教育技术学的理论基础主要局限于物理学、无线电电子学、影视技术等自然科学与技术学科,以及传播学、心理学、教育学。近年来,不少教育技术学者开始较多地关注现代心理学、教学设计、系统科学,由此推动了教育技术基础理论研究的深化发展,这是十分可喜的,但教育技术学最深层次的基础理论应该是技术哲学和教育哲学,因为这决定了教育技术理论与实践工作者的技术观和教育观,并由此决定了他们的教育技术观。当前,现代信息技术正在从根本上改变着传统电教的内容、形式、功能、价值,在这样的历史变革面前,置身其中的电教工作者,首先应该更新的正是技术观和教育观,以及作为二者之内在统一体的教育技术观!有了正确的教育技术观指导,才能从千变万化的教育技术景观和五花八门的教育技术理论中,深刻、科学地把握教育技术学的本质及其演变发展的趋势和规律!
    下面,首先让我们从技术哲学的历史和理论视野中探讨一下技术观的演变发展及其对教育技术学理论与实践产生的影响,这是迄今为止中国的电教工作者和目前的教育技术学理论研究中很少谈论的话题和涉猎的领域,(笔者只见到98年第七期《教育研究》上李芒先生的一篇文章是论述此问题的)。
    技术哲学是诞生于上个世纪末的一门新的哲学分支学科,它产生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已深刻地影响了哲学、社会学、科学技术、文学艺术以及人们的价值观、人生观乃至生活方式。但对教育学的影响近年才开始,原因是教育本身的技术含量一直很低,因而对教育技术学理论与实践的哲学反思之深度、广度都不够。随着当代信息技术向教育领域的扩展,教育活动中的高科技含量将会迅速增加,教育行业将在信息化的世界潮流中完成从劳动密集型向资本、技术密集型行业的历史性转变,使教育真正步入现代化!技术哲学的观念和理论将对这场变革产生重要的影响和导向作用,并经过教育技术的中介传递,对未来的教育实践和教育理论产生深刻的影响。
    技术哲学中讨论的最重大、最基本的问题是:技术究竟是什么?或曰技术的本质问题。这也就是技术观或技术的定义。人们的技术观首先是由技术发展水平和普及程度决定的,同时也受到对技术及其社会作用之哲学反思的技术哲学发展之影响和制约。 


   
2、技术概念的历史演变
   
技术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要真让你给技术下一个明确的定义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我国的《辞海》中,是这样给技术下定义的:“根据生产实践经验和自然科学原理而发展成的各种工艺操作方法与技能。广义地讲,还包括相应的生产工具和其它物质设备,以及生产的工艺过程或作业程序和方法。”
    我国的《哲学大辞典》中,是这样定义技术的:“技术一般指人类为满足自己的物质生产、精神生产以及其他非生产活动的需要,运用自然和社会规律所创造的一切物质手段及方法的总和。西方技术一词源自希腊文 lechne,意为“工艺、技能”。汉语出自《史记·货殖列传》:“医方诸食技术之人”。包括生产工具和其他物质设备,以及生产的工艺过程和作业程序。从本质上说,技术是一种劳动的形态,是人类自身功能的对象化的产物。”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这两个定义中,对技术的理解是有差异的。
    现代技术是在文艺复兴以来西方科学、文化、经济、社会的土壤中形成与发展起来的,因此,要想更深刻地理解和研究现代技术的本质、规律及其理论界定,就必须对西方技术概念的演变发展作简要的历史回顾。
    技术是一个的历史的范畴。在西方思想史中,技术概念经历了一个不断演变发展的历史过程:
    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是西方思想史上第一个对知识和人类活动进行分类的哲学家,他最早对科学和技术作了区分,把技术称作“制作的智慧”,这代表了西方古代哲人对技术的看法和观念。这里的技术,显然是指同当时农业经济相伴随的手工工具和人们制造、使用这些简单工具的经验和知识等技能,从最初的技术定义中,我们已经可以明确地看到在技术结构中所包含的两大要素:其一,技术是人类的创造性智力活动,这是技术的本质特征;其二,技术存在于人类使用工具改造世界的(制作)活动之中,这是技术存在的外部形态,仅仅停留于头脑之中的智力活动是不能称之为技术活动的,可见技术是人类使用工具创造性地改造世界的客观物质活动。
    人类的技术活动加速了人类文明发展的进程,同时也使技术本身的内容和形式变得越来越复杂,十八世纪的法国哲学家狄德罗给技术下了这样的定义:“技术是为某一目的共同协作组成的各种工具和规划体系。”这是在近代科学诞生和与此相伴随的工场手工业兴起之后人们对技术的看法。目的、协作、规划体系等概念在技术定义中的出现,标志着近代技术的目的性、超前性、复杂性、协作性、系统性等特征已开始被认识和重视。
    工业革命是技术发展史中一次质的飞跃,因为在蒸汽机出现以前,技术中的工具系统都属于人类肢体的延伸,而蒸汽机则是人体动力系统的延伸,从而在工具系统中加入了越来越强大的能源系统,并由此使工具系统中的机械部分从结构到功能都发生了质的变化,使人类改造自然的生产能力以前所未有的加速度迅猛发展,创造了近代以来依靠工程技术实现经济腾飞的奇迹。正是这样的时代背景,呼唤人们从理论上总结技术的本质和发展规律及其社会作用,技术哲学由此诞生。德国哲学家E·卡普于1877年出版的《技术哲学纲要》一书,被公认为技术哲学诞生的标志,他在书中把技术看作是人类创造力的物质体现,把技术活动看作是人类“器官的投影”,这种技术观显然带有十分浓厚的机械论色彩,这是工业文明时代工程师乃至公众技术观念中不可避免的时代烙印,同大多数十九世纪的学者一样,卡普对技术的潜力十分乐观,把技术视为文化、道德和知识的进步以及人类“自我拯救”的手段,这也代表了工业文明时代的技术价值观和历史观。
    在技术哲学的发展史上,德国的两位哲学家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位是工程师、X射线专家戴沙沃,他在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写出了《技术哲学》、《关于技术的争论》等一系列技术哲学专著。他深刻揭示出,由于现代技术系统的复杂性日益增加,个体在技术发明中的作用越来越依赖于技术群体的共同协作和集体智慧,因此,人类技术发展的模式已经从以往的“开拓性”发明转化为“开发性”发明。后人正是在对这种“开发性”发明中分工与协作之复杂关系的专门研究,孕育和诞生了工程控制论和系统工程等横向科学或现代方法论学科。戴沙沃特别强调了技术中的创造性改造思想,在列举了许多定义之后,他给技术的本质下了如下定义:“技术是通过对自然资源的有目的的造型和处理而从思想中引出的现实。”
    另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他以存在主义哲学大师所特有的人文关怀和冷峻目光,开创了对技术和技术社会进行哲学反思与文化批判的思想时代。

    3、当今社会中三种不同层次的技术观
    技术一词在当代社会中被广泛使用,但是在当今世界的思想理论舞台上,对技术范畴有着多层次、多方面的理解和解释,对技术发展所持的态度也极不相同,有的颂扬,有的批判,形成多姿多彩的技术观。进入20世纪以来,这些不同的技术观发展成为系统化、理论化的各派技术哲学,并由此引发出当今技术社会中旷日持久的文化纷争。
    各种技术观和技术哲学虽然五花八门,但归结起来大体可划分为三个不同层次:
    第一层次是从自然科学、工程学和经济学角度对技术的认识,以及在这一立足点上对技术社会作用的理解。这一层次的各种观点把技术看作人类改造自然的工具和物质手段。在工业革命的巨大变革面前,人们看到了技术对社会发展的强大推动作用,因此许多人将手段转化为目的来追求。持这种观点的人普遍认为,技术能够不断创造出新产品,因而技术发展的前景是无限广阔的, 他们将技术视为文化、知识、道德进步和人类“自我拯救的手段”,这是技术发展的乐观派。这种观点自工业革命以来一直占统治地位,但近20年来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冲击和挑战,市场逐渐减小。
    第二层次是从社会学和生态学角度对技术和“技术社会”的批判。这是对理、化技术主导下急剧发展起来的西方工业文明及其“社会病”的反思与批判,其思想渊源来自空想社会主义,最激烈的批判是20世纪的两次高潮,一次是20世纪初从人本主义哲学立场对技术社会的批判,斯宾格勒、狄尔泰、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等20世纪西方哲学大师们是这场批判的发起者和主帅;另一次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世界生态危机、能源危机、水资源危机等一系列技术盲目发展的社会恶果严重地威胁着人类生存的时候,生态学家、社会学家、未来学家和哲学家联合在一起共同发出的呐喊,其前奏是马尔库塞、哈贝马斯、霍克海默等当代哲学家的领唱,高潮则是1972年罗马俱乐部震荡了整个世界的报告《增长的极限》,以及H·格鲁尔《被洗劫的星球》等一部部批判技术社会的力作。20多年过去了,这种技术发展中的悲怆曲调不仅无休无止,而且对社会心理的震撼越来越广泛、强烈。
     第三层次是从文化哲学、哲学人类学角度对技术本质的透视。这种观点在本体论上 把技术看作人的本质力量之公开展示,在价值论上 把技术看作既可造福人类又可危害人类的“双刃剑”,在未来观上 既反对盲目乐观,又反对一味悲观,而主张用辩证思维指导下的 认识论、实践论、历史观 把握人与技术之内在矛盾和人类征服自然与服从自然的外在矛盾,在矛盾的不断解决和不断深化中,自信地走向充满更加复杂矛盾运动的技术社会的未来。
    这第三种技术观的创始人正是马克思。一百多年以来,这种带有鲜明时代特色的技术观在飞速发展的现代技术和纷繁复杂的的技术社会中得到了检验,并从多学科、多层面、多角度获得了丰富和发展。这些极其重要的观念和思维方式,显然应该成为我们研究和驾驭当代信息技术,包括当代教育技术的基本技术哲学立场。

二、教育技术的特点及其教育哲学基础

    技术诞生于人类改造自然的物质生产领域,迄今为止,人类运用得最纯熟的还是非生命的理化技术,其机械、主客二分甚至主客对立的技术哲学背景,使近代技术在工业革命以来一方面取得了不可阻挡的辉煌成就,另一方面也使原始、和谐的自然资源和生态环境遭到了不可容忍的劫掠与破坏!
    技术的发展和普及有其自身的规律性,其中一个重要规律就是技术必须适应它所运用的领域和对象之特殊性。近代理化技术之所以首先在近代工业中获得成功,原因在于近代工业的对象基本上都是非生命的自然物。而农业、畜牧业对理化技术的运用要比工业困难得多、也迟缓得多,因为人们不能用理化技术去直接干预、改造有生命的动植物生长发育过程,只有当人们找到农机、化肥、农药、化学除草剂等现代农业技术来改造农作物所生长活动的外部条件和外在过程,从而间接地影响和干预其生长发育的内在过程,尤其是直接影响种植和收获这两种植物生命发展处于相对静止的特殊状态时,现代农业技术才在农业生产领域取得了成功,但成功的背后却也留下了众多的败笔和无穷的隐患!

    技术在畜牧业中的命运比农业更惨淡,因为其面对的是具有更复杂生命活力的动物界。理化技术的不适当干预,会使动物的发育萎缩甚至死亡,因此,畜牧业中现代技术主要停留在驯养、兽医等间接领域,直到动物生命结束的屠宰、肉类食品加工等过程开始时,理化技术才大显身手。而当现代生物技术和遗传工程出现并逐渐成熟,人类能够利用技术直接干预生命活动的内在过程之后,技术在畜牧业中的辉煌历史才将拉开帷幕,但技术在农业发展中的惨痛教训,使人类对生物技术的应用比过去明智得多,也谨慎得多了。
    技术在步入与人的生命活动直接相关的领域时,其步伐要缓慢和谨慎得多。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医疗界。医疗技术的发展主要置身于对疾病的诊断、监测等外围,最多深入到对生命中已坏死部分的去除等手术活动之中。近现代发展较快的是间接影响人类健康和生命活动的医药技术,但西药对于人类生命活动的过多干预,已造成一些极其严重的消极后果。
    当技术步入教育这个极为复杂的人文领域时,遇到了比其他任何领域更为激烈的论争和障碍!
    教育不属于物质资料生产活动,而属于人类自身的再生产和再创造,教育的对象不是物而是人,不仅是活生生的、有生命活力的人,而且是有思想、有自我意识、有自主活动能力的人;教育活动更重要的特点在于:作为教育者的教师在教育活动过程中并不直接改变学生的身体(物质)状态,甚至不和学生发生直接的身体(物质)接触,而只是通过语言、文字、表情、神态等来影响学生的思想和情感,改变学生内在的知识结构、认知结构、情感意志结构,并通过这些心理结构促进和影响学生身心结构、社会实践活动结构的发展。因此,最初在教育活动中出现的技术工具不是人类肢体的延伸,而是书本、黑板、粉笔等向学生传递信息的物质手段。近代迅速发展起来的工业技术在物质生产领域里取得了极其辉煌的成就,但对于人类自身生产的教育领域却影响甚微,直到本世纪初发展起来的视听技术在大众传媒中亮相之后,才迅速被引入到教学教育过程中来,由此展开了从媒体技术到现代教育技术迅速发展的生动画卷,这一历史事实本身就是令人深思的。它启示人们:教育技术的发展不仅要遵循技术发展的规律,而且要遵循教育发展的规律。当代教育哲学的研究和发展已经大大深化了人们对教育本质和规律的认识,由此推动着教育理论与实践中的观念更新。
显然,从事现代教育技术的理论与实践工作者只有不断提高自己的教育哲学修养,树立正确的知识观、学生观、学习观、师生观、课程观、教学观、教育评价观、教育管理观、教研科研观等,才有可能按照先进的教育思想设计符合学生身心发展规律的教育教学模式,充分发挥先进的教育技术对提高教育质量和效益、加速教育现代化进程的杠杆作用。

三、当前我国教育技术观中存在的主要误区

    将以上所述技术观和教育观内在地融为一体,才能形成较为先进的现代教育技术观。运用这样的教育技术观考察和反思一下当前我国教育技术观念中存在的主要问题,突出表现在以下方面:
    第一,重“电”轻“教”,甚至姓“电”不姓“教”。
    我国的电教工作者长期以来始终忽视对学科教育、教学活动过程的深入学习与研究,总认为这是学科教师的事,电教工作者的任务只是维修和保管好电教设备,结果使电教工作者降格为学校中的“设备维修工”和“仓库保管员”,甚至在学校编制上都进不了教师系列,只能算作“教辅人员”。产生这种专业悲剧的外在原因,是我国现代技术落后和由此导致的公众与决策者对技术价值和地位之忽视乃至漠视,内在原因则在于我国电教理论与实践发展的落后,尤其是电教工作者自己没有认准“家门”,选错了“姓”,结果始终没能确立自身在教育实践发展和教育理论体系中应有的地位。这种情况随着社会信息化和教育信息化发展的进程正在开始改变,但要想彻底“改姓”,内外都需要有一个改变和适应的过程,内部需要学习、调整,外界则需要有一个接收和承认的过程。

    第二,重硬不重软、见物不见人。

    前面我们已经提到,人类社会所特有的技术结构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外在于人的工具系统;另一方面是人使用工具的技能。这内外两方面相互协调又互相转化的双向发展,推动着人类技术以加速度向前发展,并由此导致了社会现代化和人类自身现代化的双向发展。
    以往的工具都是人类躯体的延伸,而计算机是人脑的延伸。计算机不同于以往物质生产工具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工具中出现了“软件”。软件究竟是什么?这是当代信息技术出现以来技术理论与实践面对的一个新问题,迫切需要从技术哲学的高度进行理论概括和哲学反思。软件是知识形态的技术,是人类思维程序的外化,是一种特殊的符号体系,它是可执行的程序。“软件”的出现是人类符号体系之功能发生的一场极其深刻的历史变革!将人类大脑中的智力操作行为符号化、“软件”化,使之成为可以指令机器自动执行的操作程序,这在以往的技术中是从来没有的,其功能在于大大增强了人类对信息的加工能力、减轻了脑力劳动的负担,而且还可以用越来越高水平的软件程序来替代硬件设备的许多技术性能,降低硬件设备的要求。工具中硬件与软件的关系就如同人的生理结构与心理结构之间的关系一样,前者是先天的、较难改变,后者是后天的、容易改变。在当今迅速发展的信息技术中,用软件的发展来替代硬件的功能,是一个大趋势,这不仅可以有效避免硬件设备迅速更新换代造成一大堆难以处理的“高级垃圾”,更重要的问题在于知识本身的价值正在迅速增值,这正是知识经济时代的新特点和奥秘之所在!当代信息产业发展的一个重要规律是:软件业领导硬件业,而软件业的发展则取决于对软件用户群体所在领域未来行为的研究、预测和实验。遵循这一规律,要想提高学校教育技术投资的效益,就必须从学校教育现代化的目标与功能出发,整体设计,分步实施。这显然需要技术专家与教育专家的有机结合,尤其要研究多媒体和网络环境下学生和教师的未来行为与未来需求。计算机功能的充分发挥,不仅取决于硬件和软件的最佳搭配,而且取决于使用者对软硬件的驾驭能力,显然,在我国教育信息化迅速发展的进程中,纠正重硬件不重软件尤其不重视人的培训的偏颇,正确处理教育技术投资中软件、硬件和师资培训的比例关系,这不仅是保障我国教育信息化健康高速发展的一个重大政策问题,而且是需要从教育技术学的理论深层进行探讨的重要学术问题。

    第三,重机不重网。
    随着当代信息技术向教育领域的扩展,随着多媒体计算机在讲授与学习过程中的应用越来越普遍,校园网络的建设提到了重要的议事日程。从当今世界发达国家教育信息化发展的经验来看,从单机发展到网络,是学校教育信息化发展的必然趋势。因此,在当前我国发达地区教育信息化发展进程中,以校园网络的建设作为学校教育现代化建设的核心与基础,这不仅是实现我国教育跳跃式发展的必由之路,而且也是促使传统电教从教育的辅助地位上升到教育改革发展核心地位的关键性步骤和重要机遇。
    计算机到网络的发展,尤其是国际互连网(信息高速公路)的出现是一次质的飞跃,它不仅使计算机的功能发生了惊人的巨大变化,更主要的是将信息时代的社会细胞(多媒体计算机和掌握多媒体技术的人共同构成信息时代的社会细胞)联为一体,由此创造出全新的网络文化。所谓联网,绝不仅仅是计算机的联网,而是人类智慧的连网!国际互联网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深刻的哲学人类学问题。以往我们常说,计算机是思维的工具,是人脑的延伸,然而单个计算机的容量和功能毕竟是有限的,无法和蕴藏着巨大潜能的人脑相比,而国际互联网却通过全球计算机的互联,将古今中外全人类的智慧汇聚到覆盖全球的巨型复杂网络系统之中,这才真正称得上是人脑的延伸,不仅延伸了个体的大脑和思维活动,而且创造了一个外化的、每时每刻都在急剧发展的全人类的大脑! 40岁的微软公司总裁 比尔·盖茨是当今信息产业领导世界潮流的人物之一,盖茨童年的梦想是: “ 在每张书桌上、在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台电脑 ”。现在,他又在策划着另一个时代: “ 世界各地的人在自己家中就能学习最好的课程、学习任何科目、由世界上最好的老师讲授 ”。 将这样的理想尽快转化为现实,这正是当今教育技术工作者所肩负的重大历史使命。然而,由于我国的电教工作者在网络知识与技能方面的欠缺,尤其是“重机不重网”的误区,致使目前我国高校普遍存在着原来的电教中心和新建立的网络中心两套体系并行发展的不合理格局,这种情况如不尽快改变,必将造成校园网与学校电教系统乃至教学系统相互分隔,不仅造成设备的重复性投资和资源的浪费,而且还会严重阻碍学校现代教育技术向更高层次的发展。网络仅仅是教育信息化的形式,丰富的教育资源和方便的获取方式才是是教育信息化的内容与实质,在这个意义上,教育资源库的建设比校园网本身的建设更重要也更困难。 在“94新定义”中,学习资源的设计、开发、利用、管理和评价是现代教育技术定义中新增加一个重要内容,这是教育技术观念的重大变革,也必将成为教育技术理论与实践变革发展的一个新趋势,这应该引起我国教育技术界足够的重视。
    第四,重教不重学。
    教与学的关系,是当代教育哲学中一个重大的基本理论问题。回顾二十世纪西方教育研究与实验的历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极其重要的转向:从教的研究转向学的研究,并且已经在对学生学习规律的研究中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的重大成果。尤其重要的是:信息化的社会环境与对学生学习规律的研究成果相结合,正在创造出各种高水平、个性化、高效益的崭新学习模式,如何尽快适应和驾驭这种新的学习环境与学习模式,已成为当今世界舞台上一场最激烈的竞争,正是在这样的教育观念指导下,教育技术的“94新定义”中把教和学统一起来,把现代教育技术的立足点牢牢扎根于学生的学习活动之中,在现代教育技术学概念的定义中没有再出现教这个概念。对此,有必要作一番理论探讨。在当代教育哲学的视野中,教与学是内在联系不可分隔的统一整体,其立足点只能是学而不是教,因为教师教学活动的出发点和归宿都是学生的学习与发展。优秀教师之所以教得好,关键在于不仅能让学生学起来、学进去,而且能使学生学出兴趣、学出滋味,学得生动、活泼、主动,这实际上是把教师的教融化在学生的学习活动之中了。总之,教是手段,学是目的。因此需要教学设计。教学设计不能只设计知识结构和讲授结构,而且应该设计学生的学习活动和学习环境。班级授课制尽管主要是由教师来讲授,但绘声绘色、出神入化的讲授过程能把学生引入知识的殿堂,激发学生强烈的求知欲望。显然,成功教学的关键在于通过问题和情景的创设,调动起大多数学生的学习兴趣、热情(最好是激情)、主动性(知识之内在逻辑的魅力以及知识对学生当前和今后发展之价值的吸引力是激发学生学习主动性的最重要的法宝)。
    以语言和抽象概念为基础的传统课堂讲授模式,其形式本身显然有很大的局限性,甚至有不可逾越的障碍,最大的障碍就是容易使教师陷入自我表现、表演的误区。而多媒体授课环境最大的优势,正在于找到了超越师生之间言语、概念障碍的成功之路!教师自我中心化的言语和思维方式,是教学失败的最主要陷井,而在教学设计过程中精心创设的教学环境,能使学生跨越横在师生之间对教学内容、教学对象理解中的鸿沟,这正是多媒体教育环境比以往单纯用语言、概念教学的优越之处,但语言、概念并没有被抛弃,而是起到画龙点睛之妙用,当学生理解之后,及时运用层层深入、步步抽象的语言、概念加以引导,(最好是让学生自己找到表达其理解,总结、概括其升华之认识的语言、概念,)这才是成功的多媒体组合教学设计之要诣和诀窍!
    第五,偏科技轻人文,对现代教育技术发展的前景过于乐观,对可能出现的消极后果和负面影响缺乏较深刻的认识和研究。
    现代教育技术从学科性质来看,绝不是单纯的自然科学和技术学科,而是教育、技术、艺术三大领域有机结合的统一整体。如今,现代教育技术正在步入以多媒体和网络为主体的新阶段,不仅科技含量大大提高,而且人文背景迅速扩展,这对现代教育技术工作者的素质是极其严峻的挑战,大多数人看到了前者,却往往看不到后者. 因而在人员的选择上,往往只重视考察其技术水平,而忽视其人文休养,这种短视的用人观若不尽快纠正,对教育技术学科今后的发展将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危害。因为若从社会现代化的广阔视野来看待技术,技术对人类文明进程的影响是“双刃剑”,既可以造福人类也可以危害人类,尤其在以培养人为对象的教育领域,对技术的应用必须慎之又慎,切不可盲目乐观,要充分估计到现代教育技术可能对教育产生的负面影响,并采取切实可行的防范措施。比如,当前市场上流行的许多教育软件,由于教育思想陈旧,结果使计算机教育成为机械灌输知识的工具,成为引导和强迫学生死记硬背应付各种考试的工具,虽然得到一些家长的欢迎,然而却遭到学生的普遍拒斥。如今,教育技术正在从教育手段上升到教育改革的核心,并将领导教育现代化的潮流,置身于这样一个重要领域,如果只懂技术而缺乏人文教养,顶多只能成为工匠,不可能成为教育家,尤其在市场经济的冲击和诱惑面前,缺乏人文教养的工匠很容易成为短视的功利主义者,这显然无法适应现代教育技术工作者所承担的历史使命。
    以上分析充分表明,教育观念的更新对现代教育技术健康发展之重要性。早在二十五年以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学会生存》的著名报告中就反复强调,必须从教育改革出发来考虑教育技术的运用:“如不检修整个教育大厦,我们就不可能从教育技术中得到好处,问题不仅是从外部使教育现代化,不仅是简单地解决设备问题,为运用这种设备并把它穿插到传统教育活动中去制订出计划,而是要系统地运用一切可能获得的资源,来发挥个人在获得与运用知识的方法方面所应有的科学精神。目的是要把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教育技术尽可能完善地协调起来,以避免经济上与财政上的浪费。教育技术绝不是强加于传统体系上的一堆仪器,也不是在传统的程序上增添或扩大一些什么东西。只有当教育技术真正统一到整个教育体系中去的时候,只有当教育技术促使我们重新考虑和革新这个教育体系的时候,教育技术才具有价值。为了使技术革新有意义和有效果,我们必须在整个教育体系的联系中去考虑运用技术的涵义。”

    四、关于学科名称和机构名称的建议:
    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孔夫子倡导“正名”,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在社会急剧变革的时代尤其重要。
    如今,在信息时代降临之际,社会正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历史性变革,传统“电教”的内容、形式、功能,在教育教学过程中的地位、价值都发生着一系列极其深刻的变革,因此,如何选择学科的名称和机构的名称就显得十分重要。
    “电化教育”这一名称产生于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当时正值以电力为标志的第二次工业革命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社会生活之时。“电化教育”顾名思义,是在教育中运用了以电力为能源的教学工具和手段,从而提高了教学效率,从其内容和形式来看,则主要是指在教学中运用了视听技术以及后来的音像技术。当今教育技术中所运用的计算机乃至多媒体和网络仍然没有离开以电力作为能源,因此有些同志主张完全可以保留“电化教育学”这一学科名称,保留“电教系”、“电教中心”这样的机构名称。但是,我们必须充分认识到:从以往教育中的视听技术、音像技术发展到当今世界飞速发展的多媒体和网络技术,这绝不是简单的量变,而是极其深刻的质变;更重要的问题在于:当今时代的主旋律早已不再是电力革命时代时髦的“电”,而是日新月异的当代信息技术!如果不能随着时代的变革及时改变名称,就难免被公众所误解和忽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赞成改名,不过我同时认为,主张不用“教育技术”而保留“电教”这一名称的有些专家的意见也有值得吸取之处,他们认为,“电化教育”强调了学科的立足点是是教育而不是技术、是人文而非科技,若改成教育技术,很容易使人们对学科性质和学科的立足点产生误解。这一见解不仅是值得重视的,而且是极其深刻、切中要害的! 当前教育技术界存在的一个严重误区正是重技术而轻教育,大有变成一门纯技术学科、一项纯技术工作的危险。不过我认为,走出误区的最有效方法不是保留旧名称,而是更新技术观念,因为技术的实质不是物而是人! 在当前“教育技术学”基础理论建设中,重视信息时代学习和教育规律的探索,加强教育技术中的人文色彩不仅势在必行,而且已成为世界各国教育技术学基础理论发展中的共同趋势。至于机构的名称,我建议将“电教中心”改名为“现代教育技术与资源中心” 这不仅有助于纠正目前普遍存在的重硬件轻软件的偏向,而且有助于强调教育资源尤其是教育软件和信息资源在现代教育技术发展中的核心地位,有助于在资源中心的新体制和新舞台中,培养出一批既精通现代教育技术又精通学科教育新模式的新一代教师和教学软件与资源开发者,他们是信息时代教育的先行者和希望之所在。离开以上这些资源与人才的技术,只能是设备的堆积,就如同高速公路上有路没车、有车没有司机一样,势必造成设施的闲置和浪费。
    将“电化教育”改成“现代教育技术” 不仅是名称的改变,而且必然会带来学科研究对象和领域的扩展。比如,近现代教育中发展起来的理化生地实验室,显然属于教育技术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领域,但却不属于电化教育的研究范围。如今多媒体和网络不仅改造了传统教室,而且改造了传统实验室,以往被分割的这两类不同教育技术领域借助当代信息技术的桥梁合二为一了,这不仅使传统实验室插上了现代教育技术的翅膀而大大扩展了实验室的时空范围和教育教学功能,而且有利于现代教育技术深入到教育教学的每一个环节中去,使现代教育技术这一学科发展的道路越走越宽广。

    五、教育技术专业的时代使命
    随着二十一世纪的临近,人类正在经历着从工业文明向信息时代的急剧转变。这场跨越千年史册的历史巨变不仅改变着人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而且改变着人们的思维方式和学习方式,由此引发了一场世界范围的跨世纪教育改革和学习革命。
    多媒体与“信息高速公路”正是推动人类步入信息时代的两大技术杠杆。
    计算机发展到多媒体阶段是一次质的飞跃,它使计算机几乎能同人的所有感官交流、对话,这不仅大大扩展了计算机的应用范围,而且使计算机变得更加简单易学,从而加速了多媒体计算机在社会成员中的普及。总之,多媒体计算机和掌握多媒体技术的人将共同构成信息时代的社会细胞,当一个新时代的社会细胞成熟了,这一时代也就随之降临了 。1995年,全世界电子百科全书的销量在历史上第一次超过用纸张印刷的百科全书,这对人类学习方式的挑战是令人震惊的!
    网络的发展,尤其是国际互连网(信息高速公路)的出现,将信息时代的社会细胞连为一体,这是人类智慧的联网!由此创造出全新的网络文化。1995年美国在国际互联网上发送的电子邮件已经超过邮局发送的邮件数量,1996年全世界大约5000万人上了国际互联网。到1998年2月,全世界国际互连网的用户已达到1.13亿。其中美国用户最多,达6200万户,占美国人口总数的30%;占人口总数比例最高的是挪威,97年11月达140万户,占人口总数的32.5%;加拿大1997年9月用户达600万户,占人口总数的31%;日本98年1月用户达884万户,占人口总数的6.4%;我国1997年10月底国际互联网用户62万户,占人口总数的0.05%。今天,一根头发丝般细的光纤能在不到1秒的时间里将《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二十九卷的全部内容从波士顿传到巴尔的摩。 在这种全新的社会环境中,财富将首先依赖于个体和民族的学习与创新能力:对于那些学习与创新能力较强的个体和民族来说,新时代将充满机遇和希望;而对于那些缺乏学习与创新能力的个体和民族来说,当旧工作消失、旧体制崩溃时,他们将面临失业、贫穷的悲惨前景,甚至会被开除“球籍”。
    显而易见,在这样一个历史的转折点上,变革学习比变革技术更重要!
    现代教育技术在这场历史性的变革中肩负着极其重要的历史使命,因为只有通过现代教育技术的推广和普及,才能不断增加教育活动中的高科技含量,使教育行业完成从劳动密集型向资本、技术密集型行业的历史性转变,彻底改变千百年来以教师讲授、课堂灌输为基础,劳动强度大、效率低的传统教育教学模式,并使学校教育同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尤其是大众传播媒介的“隐形教育”)溶为一体,实现教育中人力、物力资源的多层次开发与合理配置。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放教师的“生产力”和师生的创造力,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教育的现代化! 

《电化教育研究》1999年第二、三期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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